王登库提出来之前,朱盐亭先拐了个弯。
城西水牢比地窖还矮半截,石头顶压得人站不直腰。
弯着身子走进甬道,靴底踩过一层浅水,冰凉渗进脚面。
两边铁栅后面关着七八个人,有的蜷在角落,有的拿后脑勺顶着墙发呆,看见走廊里的灯全把脸埋进膝盖。
最里面那间牢房比别的宽出一倍。
地上铺着半寸厚的干草,角落有个木桶,桶边蹲着一截人。
说一截,是因为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干草堆上,断口处的布被磨得起了毛边,旧绷带绕了三层,已经发灰发黄。
刘宗敏就蹲在那儿,左手捏着半块硬窝头,右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嘴里一下一下地啃。
窝头硬得像石子,他啃一口就停一会儿,腮帮子鼓起来慢慢磨,像在嚼沙子。
朱盐亭让尤勇把灯挂到栅栏外的铁钩上。
灯火往里照了半步,刘宗敏的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颧骨比一年前高了两寸,眼窝深陷,胡子乱得像枯草,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闯军大将的眼神,关了一年多,还是带刀。
朱盐亭在栅栏外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腰间短铳搁在膝盖上,枪口没有朝向任何人。
刘宗敏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抬头。
“来送饭的换人了?”
嗓子哑得像锈铁片刮石板。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牛皮纸,隔着栅栏丢进去。
纸落在干草上,刘宗敏没碰。
“什么?”
“你低头看。”
刘宗敏拿下巴点了点纸。
“我又不瞎,问的是什么东西。”
朱盐亭把短铳竖起来,枪管靠在肩头。
“弹簧钢义肢。太谷兵工厂上个月刚出的图,膝关节带弹簧回弹,小腿段用合金管,脚底橡胶垫。”
刘宗敏的手指动了一下。
“装上之后不能跑,但能走,能站,能上马。”
干草沙沙响了一声,是刘宗敏的手在往纸那边挪。
他还是没碰。
“朱盐亭。”
“在。”
“你知道我是谁。”
“闯军制将军,刘宗敏。李自成的左膀右臂,打洛阳你第一个登城,打开封你负责粮道,打潼关你断了孙传庭的退路。”
刘宗敏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既然知道,就别拿这种小玩意儿糊弄我。”
朱盐亭没接话。
刘宗敏终于伸手,把牛皮纸拎起来凑到灯光下。
他的眼珠左右扫了两遍,拇指摩挲过图上标注的弹簧结构和关节轴承。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牢房里只有水滴从石缝往下落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木桶边缘。
刘宗敏把图纸放在腿上,空荡荡的裤管旁边。
“你想要什么。”
朱盐亭用枪管敲了敲栅栏横铁。
“李自成的中原粮仓在哪。”
刘宗敏的手停在图纸上,指甲发黑的拇指压住了弹簧标注线。
“你觉得我会卖大当家?”
“你觉得大当家还记得你?”
刘宗敏的喉结滚了一下。
朱盐亭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栅栏跟前,蹲下身,和刘宗敏的视线平齐。
“崇祯十五年三月,你在小孤山被活捉。到今天,一年零两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李自成派过几个人来救你?”
刘宗敏一言不发。
“一个?”
沉默。
“半个?”
刘宗敏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连个探子都没往大同方向放过。”朱盐亭语气平淡:“你的制将军大印,现在挂在谁腰上?”
“谷英。”
这两个字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
朱盐亭拍了拍栅栏。
“所以你心里有数。”
水滴又落了一颗,砸在桶壁上弹开。
刘宗敏低头看着图纸,看着那个弹簧关节的剖面图。
“我说了,你真给我做?”
“图在你手上,你觉得我画着玩?”
“做完之后呢。”
“你是战俘,不是死囚。能走路之后,看你表现。”
刘宗敏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干草底下。
“给我块破布。”
尤勇从栅栏缝里递进去半块粗麻布和一截烧焦的树枝。
刘宗敏把麻布铺在地上,用树枝蘸了蘸桶里的脏水,在布面上划线。
他画得很快,这张图在脑子里转了一年多。
“封丘。”
第一个圈。
“兰考东边三十里,黄河北岸,有个废弃的窑场,地下挖了六丈深的地窖。”
第二个圈。
“荥阳虎牢关旧址,南面山沟里,三个连通的石洞,能藏两万石粮。”
第三个圈。
“开封城南,朱仙镇码头下面,水下木桩标记的沉船里,装的不是粮,是银子。三十万两,拿来随时买粮。”
朱盐亭盯着布面上的线条,脑子里已经在算折损率。
一年多了,五个点能保住三个就值这条义肢。刘宗敏的树枝没停。
“陈州。”第四个圈。“颍川河口,芦苇荡深处,八条平底船,每条装一千石,连船带粮沉在河底,只要抽干舱水就能起出来。”
树枝划到布面右上角。
“最后一个。”
第五个圈画得比前面四个都大。
“归德府,黄河大堤南侧,商丘东三十里的河滩地。”
刘宗敏把树枝扔掉。
“这个不是仓,是转运站。从陕西过来的粮全在这儿过一手,再分到前面四个点。李自成打仗从来不带辎重超过三天的量,所有后手全压在这五个地方。”
他抬起头,灯光在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映出一点光。
“图给你了。”
朱盐亭没有急着接。
“但是。”
刘宗敏用手撑着地面,把上半身往前挪了半寸。
“大当家的动作,比你想象的快。”
朱盐亭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被关一年多,外面的仗打成什么样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李自成。”
嗓子里的沙哑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那是一个跟了主帅十几年的老将在做最后的判断。
“他拿下陕西之后绝不会等,他不是等人的性子。潼关以东一马平川,中原的粮仓填满了他就会动。”
树枝碎末从他指缝间掉落。
“东征北京这件事,他至少提前了半年在布置。”
朱盐亭伸手,从栅栏缝里把那块带血渍的粗麻布抽出来。
五个圈,五条标注线,刘宗敏的手指蘸水时蹭开的血痂混在里面,有两个圈的边缘带着暗红色。
图刚到手,还没来得及把布折起来。
太阳穴里像被人拧了一下螺丝,疼得发酸。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方强行覆盖,红色警报以从未出现过的频率闪烁刷新。
倒计时的数字在跳。
往下跳。
朱盐亭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左手扶住栅栏铁条,指节攥得铁锈嵌进掌纹。
尤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头儿?”
红光没有消退。
那行字以最高优先级滚动刷新,每一个字都在烧。
眼前的水牢、铁栅、刘宗敏的脸,全被红光吞了一半。
他捏紧手里那块带血的麻布,牙关咬得咔咔响。
刘宗敏在栅栏里面仰头看着他的反应,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怎么。”刘宗敏的声音从红光缝隙里挤进来。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