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换过两次芯了。

    地窖里的空气又潮又闷,霉味混着血腥气,能把人鼻子熏歪。

    洪承畴坐在木桌对面,灰布袍子的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手边茶壶空了也没叫人续。

    杀手靠在木桩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皮肉翻起,食指和中指往不该弯的方向耷拉着,嘴唇干裂得像河滩龟壳。

    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完了。

    洪承畴翻开第三本账册,封皮上还压着田家堡旧档的泥印,边角被晋商账房火盆燎黑过。

    “你刚才说,江南盐商出票,布商走账,票号压银。”

    杀手点头。

    “那我问你。”

    洪承畴把账册横着推过去,指尖点在第七行。

    “崇祯十三年腊月,徽州汪氏盐号从湖广采买水银一千六百斤,走的是九江关。”

    杀手看了一眼那行字。

    “十四年三月,松江布商陈记从云南买入辰砂八百斤,转手卖给南京兵仗局,过的是芜湖钞关。”

    洪承畴点到第二行。

    “十四年九月,苏州周氏票号垫银三万两,替两淮盐运使衙门代购硫磺六千斤,名目写的是修缮火药库。”

    第三行也被指腹按住。

    洪承畴合上册子。

    “这三笔,哪一笔跟枯松有关?”

    杀手舌头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

    洪承畴等了五息,把另一封信抽出来。

    信纸发黄,折痕很深,右下角有个残缺的朱红私印。

    “这是今年二月,南京成国公府管事写给扬州盐商何秉义的私函。”

    他把信纸转过去。

    “自己念。”

    杀手只扫了一眼,裂开的嘴唇沾住血痂。

    洪承畴敲了敲那一行字。

    “不识字了?”

    杀手牙关磨出轻响。

    “识。”

    “那就念给我听。”

    杀手盯着信纸,嗓子发涩。

    “水银一事,凡山西方面求购者,一律加价三倍,不卖散户,只走官引。”

    洪承畴收回信。

    “你说枯松是个盟。”

    “我再问你一遍,这个盟,到底叫什么?”

    杀手低着头,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洪承畴站起身,把凳子往后拖了半步。

    “你不说也行。”

    “成国公府的暗记我有,定国公府的铅毒路子我也有,魏国公府过账的银票底联,昨天刚从你袖口里搜出来。”

    杀手抬起脸。

    “三家勋贵的把柄齐了,我明天就让人送进北镇抚司。”

    洪承畴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到时候锦衣卫抄家,你猜他们交出去的第一个人是谁?”

    杀手闭上眼。

    地窖里只有灯芯烧油的细响。

    “断魂盟。”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洪承畴重新坐下。

    “内里不叫枯松,叫断魂盟。”

    “枯松是对外的记号,断魂才是里头人认的名。”

    洪承畴提笔蘸墨。

    “从头说。”

    杀手歪了歪脑袋,断指碰到绳结,抽搐了一下。

    “崇祯十四年,朱盐亭在杀虎口截了六家的车队,四十二万两银子一夜之间没了。”

    “范永斗跑了,王登库被关着,田生兰死了,剩下的人散到南边,身上还有些老底。”

    “这些人到了江南,找上了原来的买家。”

    洪承畴笔尖停在纸面上。

    “什么买家?”

    “关外的货,皮子,人参,东珠,一直是从山西过张家口走草原到盛京,再从盛京出货。”

    杀手咽了口唾沫。

    “江南那几家大盐商和布商,吃的就是这条线的利。朱盐亭把杀虎口一封,北方铁幕一拉,这条线就死了。”

    “死了多少银子?”

    “一年少说两百万两。”

    洪承畴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晋商余孽有人脉有路子,江南商帮有银子有官面,南京勋贵有门路有刀。三方一拍即合,崇祯十五年开春就结了盟。”

    杀手的声音越来越干。

    “盟里分三层。外层跑腿的是晋商旧人,刺探消息,递信传话。中层出钱的是盐商布商票号,负责买通官面,封锁物资。”

    洪承畴抬笔。

    “内层呢?”

    杀手喉头卡了一下。

    “内层拿主意。”

    “谁?”

    杀手犹豫了两息。

    洪承畴把那封信重新摆到他面前。

    “成国公朱纯臣的管事?”

    杀手摇头。

    “不止他一个。”

    “定国公徐允祯,魏国公徐弘基,加上两淮盐运使衙门里的人。四条线汇到一个点。”

    “什么点?”

    “南京兵部。”

    洪承畴的笔停了。

    杀手看着灯芯。

    “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管着半个江南的火药原料调配。水银和特种硫磺要走官引才能大宗买卖,官引在谁手里,谁就能掐死供货。”

    洪承畴搁下笔。

    “所以他们不是买断,是拿官面的权力封死出货渠道。”

    杀手没敢接话。

    洪承畴盯着纸面上的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杀朱盐亭,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杀手苦笑。

    “后来的事。”

    “盟里一开始只想断他的料,让大同的枪变成废铁。十万两悬赏是盛京那边挂的,断魂盟的人觉得能顺手赚一笔,就接了。”

    “先后?”

    “先断料,后杀人。料断了,枪废了,大同不攻自破。杀人只是锦上添花。”

    洪承畴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知道的就这些?”

    “我只是外层跑腿的。”

    杀手垂下头。

    “中层和内层的人,我连脸都没见过。”

    “联络方式呢?”

    “死信箱。扬州瘦西湖边的茶楼,每月初三和十八,柜台第二个茶罐里塞纸条。”

    洪承畴合上供词,把笔搁回砚台。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杀手张了张嘴。

    “保我一命。”

    “你说过的话,我记着。”

    洪承畴拎起三本账册和供词出了地窖,走过阴暗的石阶,推开铁门。

    廊下站着朱盐亭。

    破袍子还是没换,腰间短铳的枪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听完了?”

    朱盐亭靠在墙上,胳膊抱在胸前。

    洪承畴把供词递过去。

    “不是刺客,是绞索。”

    朱盐亭翻了两页,目光落在南京兵部武库清吏司那行。

    “官引。”

    “对。”

    洪承畴的手指点在供词边上。

    “他们不需要把水银从市面上买光,只需要让官引不往山西批,大宗货就过不了钞关。散户零买的那点量,杯水车薪。”

    朱盐亭把供词合起来。

    “杀我是假的。”

    “饿死我才是真的。”

    洪承畴点头。

    “刺客是障眼法,让你把注意力放在人身安全上。真正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三个月了。”

    朱盐亭把供词折了两折,塞进腰带。

    “南京那帮人,觉得三个月就能让我的枪变烧火棍?”

    洪承畴没接话。

    主帅问这句的时候,通常已经有人要倒霉了。

    靴底碾过石阶上的碎土。

    朱盐亭不再言语,转身往上走。

    地窖铁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下洪承畴的影子被灯火拉得老长。

    他看着那扇门,把袖口放下来,重新理平。

    行辕书房。

    灯还亮着。

    尤清漪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两本厚册子,封面的牛皮纸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的脸色不好看。

    朱盐亭靠在书案后面,供词摊开压着,手边是半碗凉透的面汤。

    “查完了?”

    尤清漪把册子放到案上。

    “刚复了一遍库,扣掉小铁今天试雷管报废的料,水银七十八斤。特种硫磺一百零九斤。”

    她翻过一页,红线压着上月耗数。

    “上月水银用了十二斤,硫磺十八斤。”

    “最近三个月的采买单我全翻了,代州那边的矿商说,上游的货被人包圆了,散户价涨了四倍还拿不到量。”

    她把铅笔搁下。

    “太谷那边的火帽线一天吃两斤水银,雷管线一天吃三斤硫磺。”

    朱盐亭没有看她。

    尤清漪的手指点在红线上。

    “按这个耗法,存货最多再撑三个月。”

    她抬头时,右手还按在账册边角,铅笔灰蹭在指腹上,没擦。

    “再拖,雷管先停。”

    朱盐亭舀起那半碗冷面汤,喝了一口,眉眼间没半点急色。

    “去地牢,把王登库提出来。”

    尤清漪手指停住。

    “他?”

    “晋商的旧皮,剥完枯松,再剥江南。”

    朱盐亭放下碗,瓷底磕在桌面。

    “他们掐我的官引,我就掐他们的账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