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马经纶已经带着二十名缇骑进了行辕。
飞鱼服分列院中,刀柄朝外,三个人站得比同伴稍远半步。
朱盐亭等在中堂门前,青布外袍卷到腕口,腰间短铳没有取下。
“马千户起得够早。”
“朱防御使也没睡。”
“睡了,听说你要查人,又爬起来了。”
马经纶取出明黄绢布,没有展开,只让朱盐亭看见上面的御印。
“皇爷有令,查大同幕僚。”
“查谁?”
“替你管民政的人。”
朱盐亭抬手指向中堂。
“那你得查三屋人。”
马经纶没有进门。
“什么意思?”
“户房管编户,粮房管仓粮,屯垦房管田,大同没有民政主理这个官。”
“有人说,你身边有个姓洪的书办。”
“谁说的?”
“城南王粮铺。”
朱盐亭将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王掌柜昨晚也来找我了,说他向锦衣卫报了案,怕出门便丢命。”
马经纶拇指擦过密旨边角。
“他向你报备?”
“他在大同卖粮二十年,总得知道给谁交税。”
“人呢?”
“街西小庙躲着。”
“你倒坦白。”
“马千户带着二十把刀来查我,我再藏着掖着,容易让你误会。”
朱盐亭让开门口。
“你要找的书办在里面,自己认。”
马经纶跨进中堂,副手带着两名缇骑跟了进去。
长案旁坐着一个白发老人,旧青袍拖到脚面,左手拨算盘,右手往木筹上记数。
案边另有两名年轻书吏,一个誊写粮册,一个核对仓签。
朱盐亭走到老人身边。
“老周头,锦衣卫找你。”
老人没有抬头。
“听不清。”
马经纶取出画像,放在长案上。
“抬头。”
老人继续拨算盘。
“听不清。”
副手俯身凑到他耳边。
“你叫什么?”
“听不清。”
马经纶将画像推到老人面前。
“认识纸上的人吗?”
老周头总算抬起脸,眯着眼辨认半天,还是那三个字。
“听不清。”
朱盐亭摊开手。
“昨晚就告诉下面人了,他耳朵让矿场火药伤过,你问不出东西。”
“他姓周?”
“周铁根。”
“代州人?”
“代州矿场旧工。”
“识字吗?”
“只认识账码,字是旁边两人写的。”
一名书吏放下毛笔,将粮册转向马经纶。
“马千户,这是上月的仓粮流水,小人负责誊写,周老负责核数。”
马经纶翻了两页。
每笔粮食后面都有仓吏与押运人的签押,另附木筹编号,找不到老周头的笔迹。
“刚才算的是什么?”
书吏指着算盘。
“代州运来三千六百石,转仓时少了四百石,其中二百六十石发给沿路民夫,九十石进了军医营,余下五十石是霉损。”
“凭证呢?”
“都在册后。”
马经纶翻到末页,三张支领票据夹在封皮内,印记与日期均能对上。
他合起账册。
“矿籍。”
朱盐亭看向门外。
“拿来。”
候在廊下的小何抱着木匣进门,将代州矿籍与半年前的调任文书摆上长案。
马经纶没有碰。
“我的人去查。”
“随你。”
副手抽出两份抄录,带着两名缇骑退出中堂。
马经纶重新拿起画像。
“王掌柜画的是个中年人。”
“他眼花。”
“这个周铁根至少六十。”
“王掌柜也没说姓洪的多大岁数。”
“朱防御使,你知道我要找谁。”
“知道。”
朱盐亭将长案上的茶盏移到窗台。
“洪承畴。”
中堂内的两名书吏停了笔。
马经纶看着朱盐亭。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私藏洪承畴。”
“马千户这话有意思。”
朱盐亭拍了拍矿籍木匣。
“人是你问的,名是你说的,最后罪也替我定了,北镇抚司如今办案这么省事?”
“洪承畴若在大同,你交不交?”
“先找出来。”
“若找出来呢?”
“你先活着把人带走。”
院里传来两声短促的鸟叫。
朱盐亭没再碰窗台上的茶盏。
马经纶将画像收回袖中,转身看向老周头。
“洪承畴。”
老周头拨动算珠。
“听不清。”
“松锦。”
“听不清。”
“周铁根。”
“听不清。”
马经纶转向朱盐亭。
“他倒记得牢。”
“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翻来覆去只会这句。”
“你拿他当饵?”
“王掌柜认错了人,我让你亲自来看,这也算饵?”
“算不算,等我的人回来。”
两人隔着长案站了片刻,院外响起急促脚步。副手推门进来,将三份文书放到马经纶手边。
“千户,查过了。”
“说。”
“周铁根,代州矿籍记档二十一年,崇祯十二年炸伤双耳,去年调入大同粮房。”
“签押呢?”
“代州矿监与粮房都有底。”
“姓洪的呢?”
副手翻开另一册。
“户房查了两遍,粮房查了三遍,半年前调入行辕的书吏一共四十七人。”
马经纶等着下文。
副手合上名册。
“查无此人。”
朱盐亭伸手拿回粮册。
“马千户,皇差办完了?”
“没有。”
“还查什么?”
“查王粮铺为何给我一张假画像。”
“人就在街西小庙。”
“回馆,封门,拿人。”
马经纶转身出了中堂。
院中的二十名缇骑立刻分开道路,三名站在队尾的生面孔也跟着移动。
别人都在看副手手里的名册,三人却始终盯着马经纶的背。
朱盐亭站在门内,食指敲了两下窗台。
尤勇从西廊走出,手里抱着一捆待换的枪带,脚下路线正好切进三人与马经纶之间。
马经纶走下台阶,忽然停住。
“副手。”
“在。”
“昨晚那三个人,谁带进队里的?”
“挂的是南镇抚司旧牌,文书没有错。”
“回去查文书。”
“现在?”
“现在。”
马经纶背对队尾,右手却按住了腰间绣春刀。
三名生面孔交换位置,其中一人落到队列外侧,袖管也跟着垂下一截。
一截黑色弩臂贴住他的腕骨。
箭头已经朝向马经纶后腰。
尤勇将枪带往旁边一丢,左手扣住那人的腕口,拇指顶进筋缝,顺势将整条胳膊拧到背后。
短弩掉在青砖上。
马经纶低头看见箭头,右脚当即横移半步,绣春刀出了半鞘。
另外两名杀手同时散开,一个奔向院门,一个伸手探进衣襟。
屋梁上传出一声轻响。
伸手那人的膝窝多出一个血洞,整个人跪进砖缝,藏在衣襟里的瓷瓶也滚了出来。
尤勇用膝盖压住第一个杀手,火帽短铳抵住对方后腰。
“哥几个。”
“找谁呢?”
院门方向,铁猴带着四名幽灵卫堵住最后一人的退路。
那名杀手咬紧后槽牙。
朱盐亭跨出中堂。
“掰开他的嘴。”
铁猴一拳托上对方下巴,两根手指卡进牙关,从槽牙内侧抠出一枚蜡封毒丸。
马经纶看着地上的袖弩,又看向朱盐亭。
“他们要杀我?”
朱盐亭捡起那枚毒丸,在袖弩箭头旁边摆好。
“马千户,你带来的人。”
马经纶握着刀,没有收回。
“也是你的人抓的。”
“所以你还活着。”
地上的杀手开始挣扎,尤勇将他的脸按回青砖。
朱盐亭蹲到短弩旁边,翻过弩柄。
木柄底部刻着半截枯松。
“缺耳。”
梁上传来回应。
“在。”
“另外两个随你处置。”
“这个呢?”
朱盐亭用靴尖点了点尤勇脚下的活口。
“留着。”
马经纶看向那道枯松刻痕。
“你认识?”
“何止认识。”
朱盐亭站起身,把短弩递到他面前。
“马千户,洪承畴查不到。”
“想要你命的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