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晚,大同城南,行辕东馆外。
马经纶下马时,天色刚黑。
二十个缇骑跟在身后,飞鱼服压着刀柄,队形整齐,脚步却有三处不合拍。
马经纶没回头。
记在心里就够了。
守门兵看见锦衣卫腰牌,立刻挺直腰杆。
见过马千户。
马经纶抬眼看匾。
匾上写着大同行辕东馆,字是新刻的,墨色还没干透。
朱盐亭倒是会待客。
守门兵没敢接。
马经纶迈步进门,靴底踩过青砖,身后缇骑分成两列,刀鞘碰着甲片,响得很轻。
馆里备了热水和饭菜。
四荤四素,一壶酒,摆得规规矩矩。
马经纶扫过桌面,没动筷子。
副手上前半步。
查过了,饭菜干净,热水干净,房里没暗格。
墙呢?
敲过,实心。
屋顶?
瓦下有灰,没人翻过。
马经纶这才坐下,端起茶杯,杯盖拨开浮叶,只抿了一点。
茶不错。
他没喝出味。
崇祯给他的密旨只有两件事。
查大同幕僚。
查火器来源。
听着像查账,实际是拿刀割朱盐亭的筋。
朱盐亭不是蠢货。
锦衣卫北上,大同八成早知道了。
马经纶把茶杯放回桌上,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后用杯底压住。
纸上三个名字。
洪承畴。
尤清漪。
赵铁山。
兵部档案里,没有这三个人该在大同的理由。
洪承畴松锦之后生死不明,朝廷按阵亡报。
尤清漪本该在榆林,偏偏替朱盐亭管军需。
赵铁山原是大同降兵头目,现在骑兵营归他节制。
三个人都不干净。
最要命的是第一个。
洪承畴若真在大同,朱盐亭就是私匿督臣,欺君瞒上,罪名够砍十回。
门外传来敲门声。
马千户,有人求见。
马经纶没抬头。
城南粮铺掌柜,说有案情。
副手按住刀柄。
刚到就有人递话,太快了。
快,才说明大同急。
马经纶把那张纸折起,塞进袖中。
让他进来。
门推开。
进来的是王粮铺,城南卖米卖了二十年,账面清白,暗账归赵铁山管。
他进门先抖袖子,袖口露出半粒黄豆。
这是大同暗哨的记号。
饵已经下桌。
王粮铺弯腰行礼。
草民见过马千户。
马经纶没让他起。
草民听闻马千户奉旨查案,斗胆禀一件事。
王粮铺抬了半张脸,视线只敢落在桌腿上。
大同行辕里,有个姓洪的书办,草民见过两回,觉得眼熟。
马经纶捏杯盖的手停了半拍。
姓洪?
听说是代州来的,替朱防御使理账。
你在哪见过?
草民记不清,就是眼熟。
眼熟也敢来报?
王粮铺喉结滚了两下。
草民怕报晚了,脑袋搬家。
副手嗤了一声。
你倒会挑时候。
王粮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草民画的侧脸,画得不成样,马千户别嫌。
马经纶接过纸,展开。
纸上是个中年男人,五官故意画得糊,颧骨和胡须却有几分像。
像洪承畴。
又不像到能定罪。
这才像饵。
马经纶把纸折起来。
你叫什么?
草民姓王,城南开粮铺。
谁让你来的?
王粮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没人,草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马经纶把杯盖扣上,瓷声轻响。
出去以后,别回铺子,去街西小庙待半个时辰。
王粮铺愣住。
听不懂?
懂,懂。
王粮铺又行一礼,退到门口时差点绊上门槛。
门合上。
副手从侧边绕出来。
千户,这人不可信。
不可信。
马经纶把画像压在烛台下。
可这张脸,得查。
副手把声音放得更低。
皇爷那句话,您还照办?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马经纶没看他。
照办,但不替别人送命。
副手脸色发紧。
那三个人?
步子不像北镇抚司出来的,虎口茧也不对,藏暗器的位置更不像锦衣卫。
马经纶端起酒杯,闻了闻,又放下。
未必是枯松,但肯定不干净。
拿不拿?
现在拿,线就断了。
马经纶隔着衣襟按住那封密旨。
纸上有皇帝亲笔,只八个字。
逼洪现身,死活皆证。
洪承畴活着,是证据。
洪承畴死了,也是证据。
只是这证据最后落在谁手里,还得看明天谁的刀快。
副手喉咙发干。
明天进行辕?
要那个姓洪的书办?
马经纶终于端起酒,一口喝尽。
酒烈,烧得舌根发麻。
朱盐亭若给真的,咱们带人走。
副手问。若给假的?
马经纶把空杯倒扣在桌上。
那就看戏。
屋外风吹窗纸,灯影在墙上晃。
马经纶盯着那张画像。
朱盐亭,咱们明天见。
驿馆外,王粮铺没有回城南粮铺。
他照马经纶的话去了街西小庙,绕到后墙时,赵铁山正蹲在破香炉旁边剥花生。
说完了?
王粮铺腿一软,扶住墙。
赵爷,差点吓尿。
尿没尿?
那就行。
赵铁山把花生壳丢进香灰里。
他收画像了?
收了,还让我来这儿待半个时辰。
老锦衣卫,怕你出门就被灭口。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后门,回铺子,今晚别点灯。
王粮铺连忙点头,猫腰钻进后巷。
赵铁山等他走远,才拐进旁边柴房,掏出战术电台。
东家,饵吞了。
电台里有两息杂音。
朱盐亭的声音传出来。
吞到哪一步?
画像收了,明天要见姓洪书办。
赵铁山压着门缝往外看。
还有,他让副手去点那三个生面孔的屋,马经纶也起疑了。
马鞍呢?
翻过。
赵铁山从怀里摸出一小片牛皮,牛皮上拓着半截枯松纹。
马肚带内侧刻着记号,三匹都有。
电台那头停了一下。
很好。
赵铁山把牛皮塞回怀里。
东家,洪先生怎么办?
地窖。
门呢?
从里面锁死,谁敲都不开。
马经纶非要见呢?
给他看老周头。
赵铁山愣了半拍。
那个耳朵聋的?
他连自己孙子都认不全。
所以适合当书办。
赵铁山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东家,这活儿缺德。
缺德才保命。
朱盐亭那边传来纸页翻动声。
老周头穿洪承畴的旧袍子,坐中堂左侧,桌上摆账册,不许说长话。
他一开口就露馅。
让他说三个字。
哪三个?
听不清。
赵铁山这回真服了。
成,活祖宗都没您会装。
少拍马。
朱盐亭打断他。
铁猴带十个人,消音手枪配上,藏中堂后院。
那三名枯松刺客呢?
让他们先动。
赵铁山收起脸上的玩笑。
万一老周头死了?
电台里安静片刻。
他若死,抚恤给三倍,孙子进工匠学堂。
赵铁山没说话。
但我不打算让他死。
朱盐亭继续道。
枯松要的是洪承畴,马经纶要的是洪承畴,崇祯也要洪承畴。
那咱们呢?
咱们要他们都看错。
赵铁山盯着驿馆方向,窗纸上人影散在各屋,像一排挂起来的刀鞘。
明白。
尤勇那边呢?
行辕暗哨加倍,南墙换成老兵,外院放两队新兵,看着松,实际枪都上帽。
缺耳?
在中堂梁上试位置,说那地方打头顺手。
告诉他别打头。
朱盐亭的声音沉下去。
留一个活口。
赵铁山应下。
电台断了。
驿馆里,三名缇骑分住东西两侧,灯灭得比旁人早。
赵铁山没再看。
同一刻,行辕地窖里。
洪承畴坐在木桌前,桌上只有一盏小灯,一壶冷茶,一叠空白奏纸。
尤清漪站在门口。
明天你不能出去。
洪承畴提笔蘸墨。
我知道。
外头会有人装你。
朱盐亭的法子?
洪承畴低头写下第一行,字迹稳得不像被关在地窖里的人。
臣洪承畴,尚在人间。
尤清漪看着那行字。
这封奏本给谁?
洪承畴吹了吹墨。
给崇祯。
现在给?
洪承畴把笔搁下。
等他快没得选的时候给。
地窖门合上。
上方行辕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中堂还亮着。
老周头坐在铜镜前,穿着一件旧青袍,耳朵背,眼睛花,手里捧着账册念叨。
听不清。
缺耳趴在梁上,消音手枪贴着腕骨,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明天就这三个字。
老周头抬头。
缺耳翻了个白眼。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