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石口那具尸体送回大同时,赵铁山正好在城北商市骂人。

    大同城北五里,一片黄土坪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发硬,三排半永久木棚搭在风口上。

    棚顶蒙着油毡,四面敞开,里头堆着铁锅,盐砖,茶饼,还有成捆粗棉布。

    今天是本月第二个开市日。

    天刚亮,坪子外就排了百十号人。

    蒙古人居多,裹着油腻羊皮袍子,赶着矮脚马和牛车,车板上绑着皮毛和风干牛肉,几匹没上过鞍的生马被长绳拴在车尾。

    赵铁山骑马绕商市转了一圈,身后跟着四个亲兵。

    “今天来了多少?”

    “一百二十三户,比上月多十九户。”

    管事小跑过来,算盘还攥在手里,珠子卡在中间没拨完。

    赵铁山勒住马,朝西棚看了一眼。

    那边挤得最满。

    铁锅。

    蒙古人对铁锅的胃口,比大同新兵对肉汤还凶。

    一口三十斤重的大铁锅,大同定价二两银子,搁草原上转手就是五两往上。

    开市不到半个时辰,西棚已经卖出去四十口。

    “锅别一下放完。”

    赵铁山翻身下马,把马鞭丢给亲兵。

    “吊着卖?”

    管事凑近半步。

    “不是吊,是防抢。”

    赵铁山朝人堆里抬了抬下巴。

    “谁敢加价插队,牌子扣了,下月别来。”

    管事立刻点头,扭头冲西棚吼了两嗓子。

    马匹交易棚在中间。

    洪承畴定的规矩简单,蒙古人带来的马必须先过幽灵军马倌的眼,合格的按品相定价,银子当场结清。

    不合格的不收,也不骂。

    规矩越直,守规矩的人越多。

    今天过验的马有二十七匹,能当战马用的只有九匹,剩下的只能拉车耕田。

    赵铁山走到马栏旁,抬起一匹灰色短腿马的蹄子,看完就把蹄子放回地上。

    “这玩意儿拉磨都嫌绕圈慢,谁收的?”

    马倌刚要赔笑,马主已经挤过来,拍着胸口喊:“两匹好马都给你们了,这匹小马算搭头,哪有退回去的理?”

    赵铁山把验马牌丢回桌上。

    “那两匹也退。”

    马主的嗓门当场矮了半截。

    “赵爷,别,买卖嘛,哪能这么算。”

    “在我这儿就这么算。”

    赵铁山指了指木棚外的牌子。

    “好马归好马,烂货归烂货。搭售这个口子一开,明天全是瘸腿骡子。”

    马主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旁边持枪的兵,嘴里嘟囔两句,把那匹灰马牵走了。

    马倌抹了把额头。

    “赵爷,这要是得罪人?”

    “得罪一个,省下十个来骗。”

    赵铁山转身往东边小棚走。

    最角落那顶棚里,洪承畴派来的文书正跟三个蒙古人坐在毡毯上喝奶茶。

    这三人不买马,也不卖货。

    卖消息。

    “东边来了清军哨骑?”赵铁山停在文书身后。

    “三拨。”

    文书的笔尖没停。

    “卖消息的要多少?”

    “不要银子,要盐。”

    赵铁山骂了一句。

    “给他两砖。再问一句,哪个台吉见了盛京的人。”

    文书抬头,看向左边那个满脸胡子的蒙古人。

    胡子男把奶茶喝完,才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台吉?”

    赵铁山问。

    胡子男摇头。

    “两个盛京人。”

    赵铁山眯着眼看他。

    “穿什么?”

    “一个蓝袍,一个灰袍,没带旗,马好。”

    “往哪儿去?”

    “往张家口。”

    文书在本子上记下这句,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赵铁山没再问。

    这类零碎消息,对牧民来说只值两块盐,对大同来说,有时比一匹好马还贵。

    商市账面流水已过十万两,扣掉折价货款和银钱周转,归军用的商税每月两万余两。

    原因不复杂。

    大同的铁锅便宜,盐也稳,棉布不掺草筋。

    蒙古人又不是没长脑子。

    商市北侧最偏的一顶帐篷里,铁猴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碗凉奶茶和三块干硬奶酪。

    他对面坐着一个矮胖蒙古人。

    圆脸被风吹出裂纹,笑起来两只眼睛挤成缝。

    巴图。

    喀喇沁那边的小马贩,嘴上说自己做正经买卖,实际就是草原倒爷。

    每年开春赶着三五十匹马往盛京走,卖掉马,换回盐和铁器,再回草原转卖。

    一年一趟,走了七年。

    铁猴上个月开市日搭上他。

    起初只是闲聊。

    巴图汉话说得磕巴,但酒到第三碗,连盛京哪家酒坊兑水都敢骂。

    铁猴听了两个时辰,只问三个问题。

    “盛京城大不大?”

    巴图当时比划半天。

    “比大同大一圈,没这儿热闹。”

    “王爷住哪儿?”

    “东边一条街,门大,狗也大。”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

    “雪化了就走。”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今天第二次见面,铁猴从怀里摸出三十两碎银,用旧布包着,放在巴图面前。巴图眼睛亮了一下,手没碰银子。

    “铁兄弟,这是啥?”

    “买你一个人情。”

    铁猴把身后那口新铁锅也推过去。

    “往后三趟,帮我带些东西回来。”

    巴图盯着锅,喉结动了动。

    “带货?”

    “带话。”

    巴图脸上的笑少了。

    “什么话?”

    “盛京城里的大人物,什么时候出城,去哪儿,带多少人。”

    巴图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草原上混饭的人不傻。

    买行情的是商人。

    买这种消息的,通常不把人命当钱。

    “让我进王府?”

    “你配吗?”

    巴图被噎了一下。

    铁猴拆开银包,露出里面碎银。

    “你只管看路,看门,看哪天城外猎场多了帐子。多问一句,银子不要你拿,命也不要你送。”

    巴图看看银子,又看看铁锅。

    “就这些?”

    “就这些。”

    “不让我递信?”

    “不用。”

    “不让我杀人?”

    “你杀得了吗?”

    巴图干笑两声,额头渗出汗。

    “铁兄弟说话真不中听。”

    “中听的话不值三十两。”

    铁猴把银包往前送了半寸。

    巴图的手终于伸过去,碰到银子前又停住。

    “我问一句,要是我忘了呢?”

    铁猴把那口锅往他膝边推了半寸。

    “你家帐子在白石沟东坡,两个儿子,一个瘸腿老娘。”

    巴图伸向银子的手停在半空。

    “记性不好,我帮你记。”

    帐篷里只剩外头传进来的马嘶和讨价声。

    巴图喉咙发干,过了片刻,才把银子揣进袍子里,又把铁锅拽到自己身边。

    “成。”

    他起身拍掉袍子上的草屑。

    “铁兄弟够意思,我巴图记着了。”

    “记准点。”

    巴图弯腰钻出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

    铁猴还坐在原处,奶茶凉在碗里。

    等人走远,铁猴从贴身夹层抽出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

    十一个换马点。

    三处安全屋。

    第一个换马点在独石口北边六十里,联络人已经死了,尸体上留着枯松刀痕。

    第二个换马点在张家口外七十里,联络人是谁还没摸清。

    巴图的路线从喀喇沁出发,穿漠南草原,过义州卫,入盛京。

    这条路不碰晋商旧线。

    枯松的人就算封死范永斗留下的旧节点,也堵不住一个马贩走了七年的土路。

    铁猴把路线图收回去,在心里算了一遍。

    巴图开春走,路上四十天,到盛京停十天卖马,再走四十天回来。

    往返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至少能知道盛京东街的王府门朝哪边开。

    帐篷外传来急促马蹄。

    铁猴的手落到刀柄上。

    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缺耳。

    “猴哥。”

    缺耳靴底带着泥,气还没顺。

    “大同来信,东家让你回去一趟。”

    “什么事?”

    缺耳递来的竹管没有官漆,封口被刀尖剜出半截枯松。

    铁猴没拆,先把帐帘挑开一条缝,看了眼外头的人流。

    铁锅棚前还在吵价。

    马栏那边有个蒙古人牵着灰马往外走。

    没人回头。

    铁猴这才拧开竹管盖子。

    里面卷着一条窄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刘宗敏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