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兵工厂刚换完早班,独石口送来的急信已经压在朱盐亭案头,铁棚里的第二条镗床线也在同一日开工。
炉渣味压过了晨风,老匠头站在二号镗床旁,盯着镗杆一点点推进炮管内壁。
阿贵扶着进刀手柄,每进一寸便停一下,等铁屑卷出管口,才把手柄往前送。
半年前他还在炉边添炭,第一次独立镗削便报废了一根炮管,老匠头拎着废管追了他三圈。
如今阿贵已经能做完三号工序,只是速度仍比老匠头慢四成。
老匠头接住一截铁屑卷,搓开断面,又把口径规送进管膛,前后换了两个位置。
规没有卡住。
“二号镗床,今天起归你。”
阿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重新把镗杆送进管内。
“师父,我速度还差着。”
“差着就追。”老匠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三号和四号还等我,桑干河那八组新镗床月底要出样件。”
“成。”
老匠头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工具台抽出一块木牌,甩进阿贵怀里。
正面是镗削三号工序,背面刻着公差上下限。
“背不熟,别睡觉。”
阿贵把木牌塞进衣襟,手柄没有停。
老匠头裹着烧破两处的棉袄走到棚外,北边官道上来了一匹快马,信使跳下马背,腿还在打颤,手里举着竹筒。
“老匠头,东家的东西。”
竹筒里是一卷图纸。
老匠头蹲在炉灰旁展开纸面,阳光刚好照在右下角的三个字上:水力锤。
他先看水车位置,再看传动轴和凸轮曲线,最后把轴承座的尺寸圈了起来。
“水停了怎么办?”他问信使。
信使摇头:“东家没写。”
“那你回去告诉东家,图纸能画,河水不听军令。”
“他说有备用。”
老匠头抬头:“什么备用?”
“畜力飞轮。”
老匠头把图纸翻到背面,指甲沿着传动结构划过去。
“轴承呢?”
“图纸上没写。”
“废炮管改锤头,轴承自己铸。”
“能成?”
“先把东西立起来,再问它成不成。”
水力锤的原理不难,河水带动水车,水车转动主轴,凸轮抬起锻锤,再把锻锤放回砧台。
真正麻烦的是材料,木料够用,铸铁不足,合格轴承更缺。
旧法需要四十天,老匠头砍掉外壳和装饰,把报废炮管截成锻锤头,重新安排工序。
“三十天。”他在草图上写下日期,“入冬前必须试车。”
当天下午,老匠头带着两个木匠沿桑干河走了五里,找到一处落差合适的弯道。
他在泥地里画完水车位置,又把那条线踩平。
“地基往后移三尺,冬天结冰时给飞轮留位置。”
木匠问:“飞轮要几个人推?”
“六个。”
“六个壮汉?”
“先找六个不怕冷的。”
三十天的工期写进军工簿,水力锤立项完成。
老匠头回到工棚时,阿贵已经独立完成一根炮管的三号工序。
口径规送进去,前后两次都没有卡住。
老匠头没有夸,只把记录牌翻到背面。
“今天报废几根?”
“一根。”
“昨天?”
“两根。”
“明天只准一根。”
“那后天呢?”
老匠头抬手指向三号镗床。
“后天归你。”
同一时间,太谷最南边的矮棚里,小铁把三十二枚火帽码进木盒,随后把蒙脸的棉布重新系紧。
酸腐味从石臼里往外冒,桌上摊着一张改过四次的草图。
底火雷管比火帽长一截,撞针击打底火,雷酸汞产生火焰,再引燃主装药。
小铁把草图卷起,端着木盒去找朱盐亭。
行辕里,朱盐亭刚翻完本月粮册,尤清漪已经收走最后一页。
“火帽?”她问。
“新东西。”
“那就进去。”
小铁展开草图,只说了三句原理。
朱盐亭看完图纸,又看向他被酸液腐出小坑的手指。
“试过?”
“还没有,等您批。”
朱盐亭拿笔在图纸边上写了几行字。
“先做空壳撞击试验,真装药每次不许超过三分。”
小铁点头。
“试验坑离工棚三十步,少一步都不准点火。”
“明白。”
“良品率?”
“七成。”
朱盐亭把笔放下。
“入冬前做到八成五。”
小铁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又回头。
“东家,真要成了,手榴弹不用导火索。”
“成了再说。”
小铁回到矮棚,选了一枚空壳雷管装进木夹,带着两名学徒去了试验坑。
撞针落下,空壳只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枚装入三分雷酸汞,木夹合拢,学徒把引线拉到土墙后面。
小铁抬手示意点火。
土墙后传来一声闷响,坑口的泥土落了一片,木盒被气浪推翻,里面的火帽滚出半尺。
两名学徒冲出去抢木盒,小铁先看试验坑,再看自己的手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指还在,雷管裂成两半,底火成功点燃,主装药却没有被完全引发。
他捡起半截铜管,用指甲刮过裂口。
“铜壁太薄?”学徒问。
“撞针偏了。”
小铁把裂开的雷管放到掌心,走回朱盐亭的书房。
朱盐亭看着那半截铜管,没有问爆炸声有多大。
“能不能量产?”
“现在七成良品,炸掉的还不少。”
“那就先别进军械库。”
小铁把铜管放在桌上。
“给我十天。”
“你只有九天。”朱盐亭指了指墙角的沙漏,“九天后,第一批新兵开始实弹训练。”
小铁拿起半截铜管,转身就走。
门外的信使正好赶到,递上另一封急信。
信封来自独石口,封口没有官印,只有刀尖刻出的半截枯松。
朱盐亭拆开信,扫过第一行字,手里的粮册停在原处。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红字。
【倒计时:329天11时42分18秒】
他把急信折好,收进袖中。
“让铁猴继续摸线。”
尤清漪问:“太谷呢?”
朱盐亭看向窗外的炉火。
“水力锤照建,雷管照试。”
“枯松呢?”
“它要的是我的命。”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半截铜管,送到灯下。
“先让它看看,谁的命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