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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给我一年,掀翻大明

    天还没亮透,行辕议事厅的窗就被黑布封死了。

    小何带着两个幽灵卫把三层粗棉布钉在窗框上,连门缝都塞了毡条,搞得像做贼。

    朱盐亭站在北墙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炭笔。

    墙上钉着一张占满整面的麻纸,纸上用直线切成几十个格子,每一列写着日期,每一行写着名目。最顶上四个字比拳头还大。

    【一年之内。】

    油灯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歪了一下,尤清漪侧身进来,身后跟着洪承畴。

    赵铁山走第三个,手里还捏着半张烧饼,进门瞥了一眼黑布窗,把烧饼塞嘴里嚼了。

    尤勇最后进来,替赵铁山把门关了。

    脚步声还没落齐,走廊尽头响起一阵喘。

    老匠头一脚踹开门,皮靴底粘着黑灰色炉渣,身上棉袄烧了两个洞,鞋带只系了一根。

    “又要造什么见鬼的东西?”

    他连夜从太谷赶了一百多里,脸上火气比炼铁炉还旺。

    朱盐亭没接话,等最后一个人坐下,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放。

    “今天说的事,出了这间屋子,谁漏半个字,军法从事。”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盯过来。

    朱盐亭转身掀开麻纸右半侧覆着的一块灰布。

    底下是一张更大的表。

    【军工线。】

    76毫米野战炮,月产目标六门,入秋前总数三十六门。击发枪日产一百五十杆。突击车月产两辆,年底列装十二辆。

    【民政线。】

    秋粮自给,商税翻倍,人口突破八万户。

    【军事线。】

    核心战兵由两万八千扩充至五万。炮兵、工兵、辎重兵单独成军。

    炭笔敲在最后一行。

    “这是军令。”

    厅内安静了三息。

    椅子腿刺啦一声,老匠头站起来。

    他走到墙前,从朱盐亭手里把炭笔抽走,在“月产六门”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大叉。

    “扯淡。”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语速很快。

    “十二组水力镗床,昼夜两班不停,十天出一根合格炮管,废品率两成。月产六门,我得再开八组镗床。八组镗床得配三百个干活的人,铁匠、镗工、炮架木匠,一个都不能是生手。”

    他用炭笔杵了杵窗外的方向。

    “冬天桑干河封冻,水轮一停,镗床全趴窝。别说六门,六根烧火棍都出不来。”

    炭笔拍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东家,人不是地里的萝卜,浇点水就能长出师傅。”

    朱盐亭没动。

    尤清漪接过话头,从袖口抽出一本薄册翻开。

    “五万战兵每月多吃九千石粮。军服翻倍,火帽翻倍,纸壳弹翻倍,马料翻倍。雷酸汞日产一千四百枚,撑不起五万人两场连续会战的消耗量。”

    赵铁山嘬了下牙花子:“骑兵扩编没问题,问题是蒙古商市一个月撑死吃进三百匹合格战马。硬凑六千骑,买回来的全是拉磨的驴。”

    尤勇掐着手指算了两遍,第二遍还没掐完就抬头了。

    “东家,五万人光练三个月,弹药就得翻三倍。现在的量,打一仗就见底。”

    无人再出声。

    洪承畴搁下茶碗,碗底磕在桌上的声音比说话还响。

    “东家,现在直接征兵两万二,四万亩春麦就算丰收也填不平军粮缺口。”

    他用指头点了点尤清漪那本册子。

    “商税翻倍,意思是交易额必须翻倍。强行加税率,蒙古人跑了,山西商队不来了,税翻给谁看?”

    手指移向窗外。

    “更致命的是,青壮进军营,秋收便缺人。兵练出来之前,田先荒了。”

    算盘被他推到朱盐亭面前。

    “东家若要五万兵,须先告诉我,拿什么养。”

    尤清漪抱着册子靠在椅背上,没有帮腔的意思。

    朱盐亭还是没碰算盘。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小何推门进来,身后两个幽灵卫各抬一只木箱,第三只搁在小何自己肩上。

    三只箱子落地,朱盐亭踢开第一只的盖子。

    里面码着厚厚一叠册子。

    “洪参赞半年编户时单列的工匠名册。登记工匠三千四百一十六人,铁匠六百七十二,木匠四百九十一,矿炉老手两百三十。另有八十九人曾在各地军器局造过炮。”

    第二只箱子打开,木托盘上整齐排列着三十套铜质量具。限位规、口径规和标准样件,每一套都用油纸包着。

    第三只箱子里没有整件兵器。

    是十二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道工序的名字和操作步骤图,背面刻着公差上下限。

    锉。钻。铆。磨。验。

    朱盐亭拿起一枚火帽座,在灯下转了一圈。

    “我没打算把三百人全教成师傅。”

    他把火帽座塞进一支击发枪的弹膛里,严丝合缝。

    “师傅只做最难的三步。剩下九步,让学徒照着量具练到闭眼也不会做错。”

    老匠头本来嘴张开准备骂人,手却先一步伸进箱子。

    他摸出三枚火帽座,指肚搓了搓加工面,又掏出口径规卡了卡外径。三枚来自不同工坊。

    他把第一枚塞进击发枪。

    咔。

    第二枚。

    咔。

    第三枚。

    咔。

    十息无声。

    老匠头拿着口径规对光看了一遍,又低头用指甲刮了刮标准样件的切面。

    “人手能凑。”

    扭头盯着朱盐亭:“入冬呢?桑干河一封,十二组镗床全是废铁。”

    朱盐亭伸手把麻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另一张图。

    更大。

    线条从大同向外辐射。朱盐亭的指尖点过太谷。

    “炮管总装,你的命根子。”

    指尖往东移。

    “大同城内三个小厂,互为备份,炸了一个还有两个能转。”

    代州。杀虎口。

    赵铁山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红线圈在商市旁边,嘬牙花子的动静停了。

    桑干河下游一处水流标注处,画着八组新镗床的位置,旁边虚线连着两套畜力飞轮,标签写着“冬季备用”。

    老匠头凑近看了看。

    墙上那个叉被擦得干干净净。

    运输线用红笔连成网。

    朱盐亭用炭笔点着扩军那一栏:“分三批。第一批从屯垦营抽五千老兵,不动秋收。第二批等秋粮入仓再扩一万。剩余七千从俘虏和新编户逐月筛。”

    移到商税:“税率不涨。扩大盐茶、棉布和铁锅的交易量。蒙古人买不够的东西越多,咱们流水就越大。”

    每条线后面都有名字。

    有产量。

    有逾期处罚。

    洪承畴看完三张图,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东家。”洪承畴盯着五万精锐四个字,“这不是守大同的计划。”

    朱盐亭把炭笔扔回桌上。

    “谁告诉你我要守一辈子?”

    厅里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尤勇攥着椅背,指节硬邦邦卡在木头棱上。赵铁山的视线从大同延伸到宣府、到陕西、到辽东,那几条红线像几把伸出去的刀。

    老匠头转过身。

    “月产六门”后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签名。

    “给我人,给我铁。少一门,我把自己塞进镗床。”

    军令当天下午传遍辖区。

    太谷工棚贴出三班轮值表。代州矿场开始重新筛人。

    大同城南搭起新兵考核场。杀虎口商市挂出长期收购战马、牛脂与硬木的大牌子。

    入夜。

    行辕院里只剩一盏小灯。

    朱盐亭坐在桌前,窗外太谷方向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铁猴无声无息站在桌侧。

    朱盐亭推过去一张纸条。

    手掌大小,写了四个字。

    皇太极,杀。

    铁猴低头看了两息。

    朱盐亭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独石口重建晋商旧线,借蒙古商路向盛京渗透。半年之内,只摸他的出行、饮食、护卫换班和落脚点。”

    停了一息。

    “任何人不得擅自动手。”

    铁猴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走。

    三天后。

    独石口,旧货栈废墟。

    铁猴蹲在烧焦的门框外,鼻子里全是冷灰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屋里一具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烧焦了一片,胸口却压着两张没被火舔到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

    第一张是一条路线图,起点独石口,终点盛京,沿途标注了十一个换马点和三处安全屋。

    笔迹是晋商旧线的人。

    第二张是蒙古纸,黄粗,字迹工整。

    取朱盐亭首级者,赏银十万两。

    落款盖着满文印。

    纸角空白处,有人用刀尖刻了一截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