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六月初九,皇极殿大朝会。
殿内站了百来号人,咳嗽声都被袖子捂了回去。
郑三俊离京查验大同,到今天整整五十三天。
这五十三天里,他没递折子,没托口信,连宣府驿站都绕了两处。
京里只知道他活着离了大同,却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连着三天,周延儒的人轮番上折子。
御史沈迅的措辞最狠。
拥兵自重,形同叛逆,不臣之迹昭然。
这几个字落在奏疏上,够一家老小排队去菜市口。
兵科给事中张子翼更绝,直接拟了一份会剿方略呈上来,建议调宣府、蓟镇兵马三万,以勤王之名合围大同。
周延儒今日没有入殿。
他早被削职闭门,可沈迅站在班列前头,背后那根线是谁牵的,满朝都知道。
崇祯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
他最近瘦了不少,颧骨顶着皮肉,眼窝陷下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
“宣,大同查验使,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觐见。”
通政使司的唱报声从殿门外传进来。
殿里那点低咳和衣料摩擦声全没了。
靠门的御史先转头,后排官员跟着转,笏板碰在袖口上,响了一小片。
沈迅回头看向班列后方。
那里没有周延儒。
他只看见几个周党官员垂着脸,谁也没先开口。
殿门推开,郑三俊走进来。
五十三天没见,这人像换了个壳子。
原本养得白净的脸黑了两个色号,官袍松垮挂在身上,腰带往里收了两孔。
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
以前是文官那种四平八稳的踱步,现在步子小且快,靴底擦着金砖往前赶。
跪下,行礼,起身。
全套动作做完,郑三俊从袖中取出奏疏,纸边被汗浸出一点软痕。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郑三俊,奉旨查验大同防务,今具实回奏。”
声音发干,像喉咙里塞了半把沙。
他开口了。
每一个字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大同名册守军五千,军纪齐整,粮仓不足,兵甲却新。”
沈迅的脸先沉了下去。
郑三俊继续往下说。
“其兵所持火器,非我朝制式鸟铳,射速慢于弓箭,威力远胜。”
“另有一种能自行奔走之重炮六门,轮架低矮,射程极远,一发可碎城砖三尺,臣亲眼所见。”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
“臣所带督标三百,入城前尽数卸械,无一人敢争。”
殿内响起几声吸气。
沈迅忍不住出列。
“郑大人,你到底是去查验,还是去替朱盐亭长威风?”
郑三俊没看他,只冲御座拱手。
“臣查验所得,大同已为国朝北门锁钥。”
“朱盐亭虽有不臣之举,然更有不世之功。”
“宜抚,不宜剿。”
“万不可轻动。”
最后四个字落下,皇极殿里压不住了。
沈迅第一个跳出来,笏板差点甩到旁边人脸上。
“郑三俊,你收了朱贼多少银子?”
“朝廷派你去查他,你替他说话,这是欺君。”
张子翼紧跟着出列。
“陛下,郑三俊分明被朱贼胁迫收买,其言不可信。”
“臣请先收郑三俊下狱。”
“下狱?”
范景文从班列里抬头,“他刚从大同回来,你们连话都不许他说完?”
沈迅回身喝道:“范侍郎,你也替朱贼说话?”
范景文把笏板往胸前一贴。
“臣替大明北门说话。”
“北门?”
张子翼冷笑,“朱盐亭抗旨五道,缴钦差亲兵军械,这也是北门?”
范景文反问:“那调三万边军合围大同,宣府谁守,蓟镇谁守,建奴来了谁顶?”
这句话把半个朝堂堵住了。
沈迅还要再骂。
崇祯侧头,看了王承恩一眼。
殿内还在吵,没人注意到王承恩从御座旁边的条案上端起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火漆封口。
“肃静。”
王承恩的嗓子尖,扎进一片噪声里。
殿内慢慢静下来。
“此乃大同朱盐亭托郑大人转呈陛下之物。”
王承恩捧着托盘,像在念一道寻常公文。
可这句话让殿里不少人的背脊都绷了起来。
边镇武臣给皇帝送东西,还是经由钦差之手,还是在大朝会上当众呈递。
这玩意儿不叫礼物。
叫伸手摸皇帝的刀架。
崇祯伸手拿过信封,自己撕开火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他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视线从第一行扫下去。
三息之后,崇祯脸上的血色退了。
殿里没人敢动。
连刚才跳得最凶的沈迅都把脑袋缩了回去,笏板贴着前胸,脊梁弯着,像忽然矮了半截。
整整一炷香,崇祯一言不发头。
有人的膝盖开始打晃。
崇祯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跪着的郑三俊,落在沈迅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迅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半个字。
崇祯把手里那张纸扔了出去。
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停在沈迅靴子前半尺。
“捡起来,念。”
沈迅弯腰,手指刚碰到纸边,又缩了一下。
抬头几个字映入眼帘。
【臣周延儒致睿亲王……】
沈迅的手没拿稳,纸又落回金砖上。
他退后两步,跟周党那几名官员拉开距离,脸上的血色退得比纸还干净。
崇祯开口。
“传旨。”
两个字不重,却让半个大殿的人同时跪了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即刻入殿。”
他停了一息。
“锦衣卫封周府,东厂守门,内缉事厂查往来书札。”
“周延儒府上,片纸不得漏出。”
殿内没有炸锅。
因为所有人都被这道旨意砸懵了。
彻查前首辅。
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点名查抄周府。
半个时辰后,北京九门戒严。
锦衣卫缇骑三百人,从北镇抚司倾巢而出,沿着长安街拐入槐花胡同,把周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门被踹开的时候,周延儒坐在书房里。
外面女眷哭喊,瓷器碎裂,脚步声一层一层压过来。
桌上那盏茶早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五十三天前,也是在这间书房里。
他给郑三俊交代那四句话。
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
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郑三俊当时接过令牌,行了一礼。
“周相放心。”
放心。
周延儒把茶碗搁回桌上。
瓷器碰瓷器的脆响,被外面的嘈杂盖住了。
朱盐亭。
一个前驿卒。
隔着一千里,递来一张纸,把他从书房送进了坟坑。
三天后,圣旨下。
周延儒,通敌卖国,赐自尽。
抄家抄出的东西堆了半条街。
书房夹墙里翻出一枚后金小印,两本边镇馈送账,还有半册用密语写的往来底本。
崇祯只看了前三页,就让人合上了。
当天夜里,乾清宫。
崇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郑三俊凭记忆画出的大同炮场布局图。
线条潦草,可那六门能移动的重炮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右边是那份通敌信的抄件。
上面的字迹,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殿里没点几盏灯,影子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三步外,没敢往前递。
“一个乱臣贼子。”
崇祯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替朕除了心腹大患。”
参汤在王承恩手里晃了一下。
“朕是该赏他,还是该杀他?”
王承恩端着参汤,没接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朱盐亭根本没等皇帝赏,也没怕皇帝杀。
乾清宫的灯火摇了摇。
北边来的风,钻过门缝,吹得灯芯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