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东,隆福巷。
子时三刻,一扇侧门从里头推开半尺,巷子里的灯笼早被人摘了,只剩月光打在青石板上。
郑三俊裹着一件半旧夹袍,袍角塞进腰带里,脚上换了软底布鞋,从驿馆后墙翻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堂堂钦差,翻墙赴约。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空手回京,崇祯不会杀他,周延儒会。
校阅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朱盐亭让他看了校场,看了粮仓,看了那六门能移动的重炮,甚至让尤勇陪他逛了一圈城墙。
什么都给看,就是不让他单独接触任何一个中低层军官。
吃饭有人陪,散步有人跟,连驿馆门口那两个铁灰色军服的卫兵,换岗时间都精确到半柱香。
身后的文书低声嘀咕过一句:“大人,这哪是宣慰,这是坐牢。”
郑三俊没答话,因为说的是实话。
所以当那张字条从驿馆柴房的木板缝里塞进来时,郑三俊攥着纸片看了足足十息。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隆福巷,子时三刻,独来。
署名是一个暗号,王家旧人。
周延儒临行前给过他一份名单,大同城里三个可以联络的暗桩,全是半年前晋商王家留下的关系网残余。
名单是旧的,周延儒也说了,能用几个算几个,死了的就当没有。
郑三俊只联络了千户。
巷子尽头是一间茶铺,门板半掩,里面没有点灯。
郑三俊侧身挤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对方穿着千户的旧甲,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
“郑大人。”那人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郑三俊点了点头,没坐下,先往窗外瞥了一眼。
巷子空的。
“朱盐亭的兵,有多少人心里还念着朝廷?”
对面的千户沉默了两息。
“不好说,底下兵卒吃他的粮,拿他的饷,嘴上不敢说什么。但老弟兄里有人不服,他来大同才几个月,根基不深,好些人是被校场那一刀吓住的,不是心服。”
郑三俊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能拉出多少人?”
“千把人,再多不敢保。”
“够了。”
郑三俊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令牌背面刻着兵部职方司的暗纹。
“周相说了。”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只要拿下朱盐亭的人头,大同兵马归你统领。朝廷会追封你为大同总兵,实授,不是代。”
茶铺里安静了一息。
千户伸手把令牌拿起来,翻了翻,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动手?”
“后天夜里。本官以校阅为名再留一日,届时借口查夜巡到他行辕附近,你带人从东侧包抄。只要他的脑袋落地,城里的兵群龙无首,尚方剑一亮,谁敢不跪?”
千户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郑三俊从茶铺出来时,夜风把夹袍吹得鼓起来,他走了三步,忽然觉得后背凉得不正常。
太顺了。
从字条塞进来,到对方赴约,到答应动手,中间没有一步出过岔子。
但凡经历过官场的人都知道,太顺利的事往往最危险。
郑三俊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铺那扇半掩的门板。
里面已经没有人影了。
他攥了攥袖口,快步走回驿馆。
三百步外的一间民宅屋顶上,铁猴收起战术电台的耳机,翻身无声落地。
行辕书房。
油灯拨到最小一格,朱盐亭坐在桌后,耳机搁在面前,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尤清漪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把关键词圈了出来。
“周相说了,只要拿下朱盐亭的人头。”她念了一遍这句话。
朱盐亭把耳机线绕起来,塞进桌角的木匣子里。
“周延儒。”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省了半天力气的那种笑。
“隔着一千里还在跳。”
尤清漪转过身。
“怎么办?”
“明天送客。”
“郑三俊呢?”
朱盐亭拿起桌上的茶碗,凉茶喝了一口。
“让他活着回去。”
“活着?他刚策反你的兵,你放他走?”
“他策反的那个千户是谁?”
尤清漪愣了半拍,随即把炭笔搁下。
“铁猴上个月清的。”
“坐在对面跟他聊了半个时辰的人,是缺耳。那张脸是半个月前就安排好的。”
朱盐亭把茶碗放回桌上。
“郑三俊从进城那一刻起,身边每一个他以为是自己人的人,都是我的。他看见的兵力,是我让他看见的。他摸到的情报,是我喂给他的。他今晚策反的千户,明天会跟他说,事情败露了,赶紧跑。”
尤清漪靠在窗框上,把整条链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要他带着恐惧回去。”
“活人带回去的恐惧,比死人有用。”
朱盐亭站起来,走到书架边,从第三格的暗匣里抽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用火漆封口,外面没有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明天一起送给他。”
“里面是什么?”
“周延儒通敌密函,抄件一份。”
尤清漪的动作顿了一息。
“你存了四封,现在放一封出去?”
“一封就够。剩下三封留着,以后还有用。”
“送给郑三俊,他敢转呈崇祯?”
“他不敢不转。”朱盐亭把信封放到桌上。“他今晚干的事,我有录音。他要是把这封信藏了,下一封就不是寄给崇祯了,是寄给锦衣卫。”
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尤清漪看着桌上那个牛皮信封,安静了五秒。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
“杀了他,崇祯再派一个来,我还得重演一遍。不如把这个用熟了的送回去,让他帮我把信带到。”
朱盐亭走回桌边坐下,把信封推到尤清漪面前。
“明天天亮,尤勇带五百人送客。送到百里外再放人。走之前把这个给他,就说,小薄礼,烦请郑大人转呈陛下。”
尤清漪拿起信封,掂了掂。
“他接的时候手肯定抖。”她顿了顿,“送信的人选不能是尤勇一个人,加一队铁灰军服站在视线范围内,让他确认这封信拒收不了。”
“安排。”
第二天清晨,尤勇带人敲开驿馆门时,郑三俊还没穿好官袍。
他刚安排好后天的事,今天就被送客,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蓝呢小轿被“请”出城门时,轿帘拉得死紧,两侧各有二百五十名铁灰军服的步兵跟着。
尤勇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
轿子出城三里后,尤勇拨马回到轿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进去。
“防御使说,郑大人一路辛苦,这是给陛下的薄礼,劳烦代转。”
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
信封搁到掌心的瞬间,那五根手指收拢得很慢,中指和无名指先碰到火漆封口,缩了回去,隔了一息才重新攥住。
轿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
尤勇目送轿子往南走了半里,才调转马头。
回城路上,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柄。
那只手确实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