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俊在驿馆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辰时,小何来敲门,说防御使请他去行辕。
郑三俊整了整官帽,摸了摸腰间尚方剑的剑穗,跟着走了出去。
行辕在城北,原来的镇守总兵府改建的,院墙没有翻新,门匾上的漆都还是旧的,但门口站着的四个卫兵,郑三俊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
那四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门前三丈内所有的射击死角。
这不是普通站岗。
进了正堂,朱盐亭已经坐在主位上。
郑三俊第一眼看过去,跟兵部卷宗上描述的不太一样。
卷宗上写的是前驿卒出身,崇祯十四年才起势,不过二十出头。
眼前这个人确实年轻,但肩膀撑得宽,单衣下面胸膛的轮廓不像读书人,倒像常年操练的武将。
最让郑三俊在意的是手。
朱盐亭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但关节粗大,指腹有老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刀的。
“郑大人。”朱盐亭站起来,拱了拱手。
郑三俊回礼,从袖中取出明黄色绢布。
“朱防御使接旨。”
朱盐亭跪了下去。
郑三俊展开绢布念了起来,洋洋洒洒三百来字,核心就两层意思。
头一层是夸,说大同保卫战有功,朝廷知悉,天子甚慰。
第二层是敲,说朝廷已闻大同兵马日盛粮秣充裕,望卿体恤国难当头内外交困之局,酌情分兵以济山西河南前线之急。
分兵。
郑三俊念到这两个字时抬眼看了一下朱盐亭的后脑勺,跪在那里纹丝不动,脊背笔直。
念完了。
朱盐亭磕了一个头,起身接旨,把绢布折好搁在桌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圣恩浩荡,臣感念不已。”
郑三俊等着下文。
朱盐亭转过身,吩咐小何上茶,然后回头对郑三俊道:“郑大人远道而来辛苦,本官安排了一场校阅为大人接风。”
停顿了一息。
“也好让朝廷放心,大同兵马确实力不能支,不堪远调。”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朱盐亭的笑容没变,但郑三俊听出了味道。
力不能支四个字,他咬得不重不轻,不像解释,倒像在替崇祯那道旨找台阶。
你要我分兵?行,我让你亲眼看看我这破家底,回去你自己跟皇上说。
郑三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防御使费心了。”
辰时过半,校场。
从行辕到城东校场这段路不长,朱盐亭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走在前面,郑三俊跟在后面数步兵巡哨。
校场不算大,容得下三千人操练,周围夯土矮墙围了一圈,矮墙上每隔五十步插一杆铁灰旗。
小何在北侧高台搬好了椅子,倒了碗温水,朱盐亭伸手一让:“郑大人请。”
朱盐亭站在台沿,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指了指场中。
“郑大人请看,这是大同步营日常操演。”
场中大约八百人,排成四列横队。
铁灰军服倒是整齐,可动作嘛,郑三俊看了半炷香,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装填慢。
那些短管火铳的装填流程比京营鸟铳多了两个步骤,士兵们一个个低着头捣鼓半天才能把弹药塞进去,完了还要拉什么铁片,站直瞄准再扣扳机。
从装填到击发,郑三俊默数了一下,大约二十息。
这射速,还不如京营火铳队十五息一发的标准。
三段击倒是有模有样,前排放完退后,第二排顶上,但节奏拖沓,中间有明显的空档。
郑三俊在心里记了一笔:火器虽新,射速不堪。
然后是列队行进。
八百人分成两个方阵交替前进,步伐还算齐整,可人数摆在那里,八百人就是八百人。
郑三俊又往远处看了看,校场四周只有零星几队巡兵经过,加起来不超过两百。
加上城门口的五百和校场这八百,他目前亲眼见过的兵力,满打满算一千五。
朱盐亭站在旁边,偶尔侧头跟他说两句。
“大同保卫战折损不小,如今可战之兵堪堪万余,还有三千多伤兵在养。”
郑三俊点点头没接话。
万余?他暂时没法证伪,但眼前这个架势,说万余都嫌多。
操演结束后,朱盐亭带他去看粮仓。
大同城内粮仓有三处,朱盐亭只带他去了城西那间。
仓门打开,郑三俊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库房里回响。
粮袋垒了不到半墙高,角落里还有几个空架子,木板上积了薄灰。
“去年冬天闯贼围城三月,存粮吃了大半。”朱盐亭站在门口,说完就没再往下接。
郑三俊蹲下来拍了拍粮袋,手感不像掺了沙,份量也对。
心里又记了一笔:粮仓空虚,确实捉襟见肘。
从粮仓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郑三俊以为今天的戏码唱完了,朱盐亭却没有带他回驿馆,而是往城南方向走。
“带大人看看城防。”
这一路走得不快,朱盐亭边走边跟郑三俊聊些有的没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城墙几处开裂还没修完。”
“兵饷已经欠了两个月。”
“匠人不够,连鸟铳都修不过来。”
郑三俊听着,一边应,一边观察。
路过南门时他注意到城墙上的垛口比昨天进城那面少了不少守兵,三十步一个哨位大约有四成是空的。
兵力确实不足的样子。
转过南门瓮城,朱盐亭的脚步偏了个方向,往城南外延伸出去的一条土路上拐了进去。
“大人小心脚下,这边路不太平整。”
郑三俊跟着走了约莫二百步,一道夯土矮墙出现在前面,墙后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像是新平整出来的。
朱盐亭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矮墙外侧,抬手指了指远处。
“那边是炮兵操练场,大人见笑了,就那么几门破炮,响动大,实效差强人意。”
郑三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百步外,六根铁管子一字排开。
不是明军那种短粗的佛朗机,不是红夷大炮那种笨重的铸铁筒子。
这六根管子又细又长,架在带轮子的铁架上,炮口微微上仰,管壁上泛着打磨过的金属光泽。
郑三俊在兵部职方司八年,过手的军械账册比他吃过的米粒都多。
红夷大炮他见过实物,佛朗机他摸过炮膛,虎蹲炮他甚至亲手放过一发。
但这种东西,他没见过。
管径比红夷大炮小了近一半,炮身却长出一截,最关键的是那个轮架,两个铁轮,中间一根横轴,整门炮的重量看上去两匹马就能拖走。
红夷大炮调一次方向要十几个壮丁推半个时辰。
这玩意儿两个人就能转。
郑三俊的脚步钉在了土地上。
盯着三百步外那六门炮。
五息之后他把视线收回来,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朱盐亭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天色不早了,大人回去歇着吧,明日再陪您转转。”
郑三俊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在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郑三俊没有回头再看那六门炮。
不用看了。
管径约三寸,炮身长七尺余,带轮架可快速转移。
这三条信息够了。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
大明两京十三省,没有哪个工部局或军器局造得出这种东西。
甚至红夷人手里,他也没听说有这个尺寸的野战快炮。
可它就摆在那里,六门,一字排开,炮口擦得锃亮,不是摆设。
郑三俊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些。
射速慢得像生手的步营,半空的粮仓,缺员的城墙哨位,欠饷两月的叫苦。
再想想昨天进城时,城头每隔三十步一个垛口里架着的铁管子。
以及尤勇那五百人端枪站岗时的姿态,松而不散,枪口永远朝着来人的方向。
这些东西搁在一起,郑三俊忽然觉得今天看到的那些破绽,一个比一个像故意露出来的。
粮仓空?城里三处仓他只看了一处,另外两处也可能是空的,也可能塞得满当当。
兵少?校场只拉了八百人,剩下的或许在养伤,或许根本不存在。
射速慢?也许这火铳本就如此笨重,也许那两步装填是做给他看的。
哪种是真的?
郑三俊不知道。
但那六门炮不会说谎。
炮管的金属光泽是真的,铁轮轴心的精钢铆钉是真的,管壁上那层车削过的精密纹路也是真的。
这六门炮摆在那里,就是朱盐亭递给他的一句话:
我确实穷,确实兵少,确实调不动。
但你动我试试。
郑三俊走进驿馆院子,关上了门。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写了三行,又划掉。
再写两行,又划掉。
第三次提笔时他停住了,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浮上心头: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粮仓看了,空的。
将领见了一个尤勇,那股劲头比京营十个总兵捆一块都压人。
炮厂没让进。
军心可分?
郑三俊把笔搁回砚台边,闭上了眼。
今天那八百步兵在校场上操练时,没有一个人回头看高台上的钦差,连好奇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只看一个方向。
朱盐亭站着的那个方向。
军心可分。
这四个字,在郑三俊脑子里碎成了渣。
他把那张写废的纸揉成团塞进袖子里,从行李箱底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走之前周延儒塞给他的五十两金叶子。
活动经费。
郑三俊把金叶子数了数,五十两,够买通一两个中低级军官的嘴。
他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压回箱底。
不急。
先看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