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大同城南官道上卷起一条黄土尾巴,朱盐亭没有出城,连一封迎客帖都没递,只让尤勇带五百兵站在门洞外等人。
三百督标亲兵排成两列纵队,旗帜上写着“钦差宣慰”四个字,在五月的日头下被晒得发白。
队伍最前面是一顶蓝呢小轿,轿帘拉着没掀开。
郑三俊坐在轿子里,把崇祯那道密旨又看了一遍。
绢布上的字是他自己誊抄的,原件缝在贴身褂子的夹层里。
密旨内容短,查验兵粮炮械,详报具奏,若其人桀骜不驯,拥兵自重,卿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四个字,配上腰间的尚方剑,意思再清楚不过。
能抓就抓,抓不了就把情报带回来。
轿子停了。
前面传来亲兵队长的声音:“大人,大同城门到了,有人拦路。”
郑三俊掀开帘角。
城门口站着一排人,铁灰色军服,腰间挂着短刀,手里端的不是大明制式鸟铳,管子比鸟铳短一截,枪托的形制也不同。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方脸阔肩,站姿笔挺,身上那股杀气比京师禁军多出十条街。
尤勇。
郑三俊在兵部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榆林参将,如今挂在朱盐亭麾下。
尤勇身后站着五百人。
郑三俊则带了三百。
尤勇拱了拱手,一句话递出去,城门内外都听见了。
“郑大人远道而来,末将奉防御使之命出城迎接。入城有个规矩,外来兵马刀枪甲胄一律存放城门武库,凭条取领,保管周全。”
亲兵队长回头看向轿子。
郑三俊把帘子放下来。
规矩?
什么时候朝廷钦差入城还要被地方守将缴械的?
郑三俊的手已经搭上轿帘,帘角掀到一半,又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城墙。
大同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架着铁管子,管口朝下,对着城门前这片空地。
管口的直径比他小指粗。
郑三俊活了五十多年,兵部职方司干了八年,军械账册过手无数。
兵部账册里没有这种东西,可炮口朝人时,没人会把它当成木架子。
帘子放了下去。
“大人?”亲兵队长等着指示。
轿子里安静了片刻。
“告诉弟兄们,把刀解了。”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
“大人,咱们是钦差,尚方剑在这儿,他敢缴?”
尤勇没看他,只抬手指了指城门武库。
“郑大人的剑可以带,三百人的刀不行。”
轿帘后停了片刻。
“解刀。”
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没有重复第二遍。
三百督标亲兵把腰刀和长枪交到城门武库,换了一叠木牌凭条。
尤勇在旁边站着看完全程,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客气,等最后一把刀入库,才侧身让出了路。
“郑大人请。”
郑三俊下了轿,整了整官袍,迈步进城。
他走过尤勇身边时余光扫了一眼,这个汉子的手搭在腰间那把短刀柄上,姿态松弛,拇指的位置恰好卡在刀格下方。
随时能抽。
进城后的第一个路口,小何迎上来,个子不高,脸还显年轻,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却带着熟铜色,腰间别着一支短管铁器。
“郑大人,驿馆已经收拾出来了。”
“朱防御使不在?”
“在城南。”
“本官奉旨宣慰,他让本官等?”
小何停了一步。
“防御使说,明日校阅,请大人坐前排。”
郑三俊看着这个年轻人,认出来了,通报上写的幽灵卫小何。
朱盐亭的贴身亲卫。
让亲卫来接待钦差,本身就是一个态度,我知道你来了,但你没重要到让我亲自出面。
郑三俊没有发作。
“烦请带路。”
小何在前面走,郑三俊跟在后面。
一路上他的眼睛没闲着。
街口有粥棚,木桶盖着,旁边排队的流民还能站直腰。
再往里走,每隔百步便有三名巡兵,铁灰军服同一尺码裁出来似的,靴底落地的间隔都差不多。
郑三俊看的是兵,脑子里算的却是粮。
这不是边镇该有的军容。
郑三俊摸了摸贴身褂子夹层里的密旨。
周延儒给他的四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查炮厂,查粮仓,查将领,若军心可分,则以尚方剑拿人。
如今看来,前三个或许能做到。
第四个,先放一边。
他又想起城墙上那些铁管子,垛口后面一字排开,管口朝着城门。
朱盐亭让他进城,也让他解了三百亲兵的刀。
郑三俊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里,牌角硌着肉,他没扔。
进了这道门,三百督标先少了一半胆。
郑三俊走进驿馆,关上门。
行辕书案上,另一份绢布摊在扩军方案旁边,墨迹已经干透,末尾同样写着便宜行事四个字。
副本旁边,还压着一张郑三俊沿途查常平仓,问兵饷,换马加速的行程条。
朱盐亭对他要做什么,比他自己还清楚。
朱盐亭把那份副本翻过一页,抬手在校场图上圈了三处。
“明天让郑大人坐前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