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韩三刀在城门口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兵往两侧退,动作齐得像被同一根绳子扯开。
洪承畴躺在担架上,从城门洞里被抬出来,日光晃了一下眼。
大同城内没有他想象中的乱。
刚打完大仗的边城,按理该是伤兵满街,哭声满巷,粮铺前挤着灾民,衙门口跪着讨命的百姓。
这里也有血味。
也有伤兵。
可路边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名持枪兵丁,流民排队领粥,木牌插在队伍前头,写着屯垦第七营,病号口,军属口。
粥棚旁边有两个穿灰布短褐的少年拿炭笔记数。
谁多拿一勺,旁边的老卒抬脚就踹。
骂得难听,踹得也准,只踹屁股。
洪承畴看了一路,没开口。
他见过军镇,也见过流民营。
乱世里,百姓一多就成火药桶。
可大同这桶火药被一只手扣住了盖子。
不服的,已经被按下去。
路过一处空地时,他看见几百名俘虏蹲在地上,手腕用麻绳穿成串。
一个断腿的军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册子,念到名字的人被拖出来。
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当场尿裤子。
旁边士兵嫌臭,用枪托把人往前拱。
洪承畴问:“那是在做什么?”
灰狗回头看了一眼。
”筛俘。“
”怎么筛?“
”能当兵的,能种地的,能挖矿的,该处死的。“
洪承畴眼皮动了动。
”谁定?“
”东家定规矩,尤姑娘和姜总兵的人执行。“
”若筛错了呢?“
灰狗想了想。
”那算他倒霉。“
洪承畴咳了两声,没再问。
这回答糙。
也真。
到了行辕外,铁猴翻身下马。
脚落地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
只有半寸。
很快稳住。
韩三刀看见了,刚想伸手,被缺耳扫了一眼,立刻把手缩回去,装作整理缰绳。
铁猴走到担架前。
”抬进去。“
洪承畴被抬进大帐。
帐内连个香炉都省了,屏风仪仗更是影子都见不着。
一张长案,几张地图,墙边竖着火枪和刀。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比洪承畴想象中年轻太多。
清瘦,脸色病白,军袍松垮地挂在身上,腰侧缠着厚的布,像是刚从鬼门关边上拎回来。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洪承畴心里那点残余的总督架子,直接被刮掉半层。
朱盐亭放下炭笔,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站稳时还扶了一下桌沿。
”洪大人,辛苦了。“
洪承畴撑着担架边,想要起身行礼。
腿不听使唤,手臂也没劲。
动作才起一半,朱盐亭抬手。
”坐,先吃饭,有话吃完再说。“
洪承畴端碗的手悬住。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
威胁,招揽,审问,耀武扬威。
唯独没想到第一句话是吃饭。
帐帘掀开。
尤清漪端着一只木盘进来,盘上是热粥和炖肉,旁边搁着盐水。
身后跟着两个军医,手里抱着伤药和剪刀布条。
她穿着窄袖军袄,头发用木簪束住,袖口沾着墨和药粉,脸上看不出闺阁女子那套装出来的柔顺。
进帐后,她先看洪承畴的脚。
只看脚。
”布条拆了。“
两个军医上前。
洪承畴脚上的旧布一层剪开,血痂被粘住,剪到第三层时,皮肉被扯起一点。
洪承畴牙关一合,没出声。
尤清漪把粥碗放在他手边。
”疼就说,别在这儿扮关公,烂到骨头了,东家救你回来也只能当牌位供着。“
洪承畴抬头看她。
朱盐亭在旁边坐下。
”尤清漪,行辕管事,脾气不好,但手里有粮,有药,有人。“
尤清漪没理他,盯着军医。
”先洗脓,再上药,别拿刀刮,肉都没多少了,再刮就剩骨架。“
军医点头。
洪承畴接过粥碗。
手抖。
粥洒出来一点。
尤清漪又递了只木勺。
”慢点吃,饿久了别硬塞,一会儿吐了还得重喂,怪麻烦。“
洪承畴看着那碗粥,忽然觉得这大帐比松山城里那间总兵府还不讲规矩。
可他还是吃了。
第一口很烫。
米粒软,里面混着肉末和盐。
吃下去后,胃里那团冷硬的东西被一点点泡开。
朱盐亭没催。
帐内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还有军医处理伤口时布条浸水的声音。
铁猴站在帐门内侧,把电台交给小何。
”任务交接,洪承畴送达。“
小何接过电台,扫了他一眼。
”你脸色跟死人抢饭一样。“
铁猴说:”没死。“
朱盐亭偏头看过来。
铁猴的右耳缺口边缘有新结的痂,脸上全是尘土,棉甲裂了两处,胸口旧血和泥结成硬块。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
还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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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盐亭说道:”去休息。“
铁猴向前半步。
”任务细节还没报。“
”完成了,我知道。“
”陈七阵亡,亲卫折损二人掉队一人,苏克萨哈击杀,消音手枪余弹八发,短弩铁矢一支,清军内讧录音已交黑水暗线,电台电池剩半块。“
朱盐亭看着他。
”报完了?“
铁猴想了想。
”洪承畴脚坏,不影响脑子。“
洪承畴握勺的手停了一下。
朱盐亭笑了声,笑得不太像笑。
”行,评价挺专业。“
铁猴没接。
朱盐亭的语气收住。
”去休息,这是命令。“
铁猴站着没动。
帐内几个人都看向他。
缺耳已经在帐外坐下了,背贴木桩,闭着眼,手还扶着刀柄。
老鸦被军医按住处理右臂,左手扣在枪上,军医每碰到伤口一次,他的手指就压一下枪柄。
幽灵卫这帮人,没命令可以死,接了命令才会躺。
铁猴终于低头。
”是。“
他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前,洪承畴看见他摸了一下胸口,那里应该放着宋钉子的遗枪。
这个动作很短。
短到旁人看了也不会多想。
洪承畴看见了。
铁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铺位在行辕后侧的一排土屋里,木板床,粗被,一只旧水囊,一个木箱。
没脱甲。
没洗脸。
只把宋钉子的枪取出来,放在枕边,枪口朝外。
然后倒下。
眼睛合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睁开。
小何站在门口看了三息,转身对旁边的兵说道:”谁吵醒他,手给我剁了。“
那兵点头。
”饭呢?“
”醒了再喂。“
”要是一天不醒?“
小何看着屋里。
”那就一天后再喂。“
大帐内,洪承畴一碗粥吃完,尤清漪又给他添半碗。
他没有推。
吃到第二碗时,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军医把他的脚重新包好,退到一边。
朱盐亭把一张地图推到旁边,露出下面压着的米纸。
洪承畴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他送出的卖身契。
字是他写的。
命也是他押的。
朱盐亭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
”洪大人,饭还没吃完,不谈正事。“
洪承畴把勺子放下。
”老夫已经吃得下话了。“
尤清漪在旁边冷不丁补了一句。
”那也把肉吃了,饿得剩一把骨头,谈出来的正事都发虚。“
洪承畴看她一眼,竟真夹了一块肉。
朱盐亭靠回椅背。
腰伤牵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退了半分。
尤清漪看见了,把盐水碗推到他手边。
”喝。“
朱盐亭没动。
尤清漪看着他。
”要我灌?“
朱盐亭端起来喝了两口。
洪承畴拿着筷子,眼睛在二人之间走了一趟。
她推盐水,他喝。
她说灌,他就端。
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让,像一对配合了十年的搭档分配零件。
可分明又不是。
朱盐亭把碗放下。
”看什么?“
洪承畴咽下肉。
”看大同怎么活下来的。“
朱盐亭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完了?“
”还没。“
”那就慢慢看。“
帐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是小何。
”东家,铁猴睡了。“
朱盐亭点头。
”派两个人守门,十六个时辰内别叫他。“
小何道:”他要是自己醒?“
”打晕。“
小何扯了下嘴角。
”这个活没人敢接。“
尤清漪说道:”我去。“
朱盐亭看她。
”你别去,他真会坐起来请罪。“
洪承畴低头喝粥,差点被呛住。
这支军队的规矩,荒唐至极。
可偏管用。
帐帘外又有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姜镶的人。
”东家,北巷暗哨查完了,尸身在井后找到,伤口细,刀从肋下进去,像是熟手。“
朱盐亭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洪承畴抬眼。
尤清漪把药盘往旁边一放。
”枯松?“
来人点头。
”八成。“
朱盐亭看向洪承畴。
”洪大人,饭先吃到这儿。“
洪承畴放下碗。
他以为朱盐亭要问策。
结果朱盐亭只说了一句。
”你今天先睡,明天谈十年。“
洪承畴的后背靠上椅背。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