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洪承畴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坐在行辕大帐左侧的椅子上,腿脚被垫高,脚上的新布还渗着药水。
昨夜睡了不到四个时辰,醒来时脚上的药已经被军医换过一次。
一整锅热粥下去,胃里暖了,人也活过来不少。
可活过来之后,脑子就开始转。
他知道朱盐亭不会白救人。也知道那张卖身契不是笑话。
只是十年这个数,还是比他预想的要短,短的不像一个乱世枭雄的开价。
朱盐亭坐在案后。
洪大人,我不说废话,你现在的身份,朝廷那边要么死了,要么降了清。
洪承畴没反驳。
松山城破,曹变蛟殉国,洪承畴失踪。
消息传回京师,崇祯不会给他留活路。
死了最好,降了也罢。逃回来反而最糟。
活人比死人麻烦,尤其是打了败仗还活着的文官。
朱盐亭说道:你回京城,死路一条。
洪承畴点头。老夫知道。
去南京,南边那帮官,嘴上骂你降清,背地里算你手里的辽东旧部,最后还是死。
不错。
投清更别提,皇太极现在想把你剥皮,多尔衮估计想把你挂旗杆上晒干。
洪承畴终于笑了一下。朱大人说话,倒是不留情面。
写奏折才费笔墨,跟聪明人说话省事。
朱盐亭把那张米纸推到他面前。所以你留在大同,给我做事。
洪承畴看着纸上的字,笔迹潦草,是在松山城里饿到手软时写的。
他当时只想活,现在真活了,债主就坐在面前。
洪承畴问:做什么事?
民政,税赋,司法,教育,商路,流民安置,屯垦章程,军功田,俘虏编户,还有大同往后跟山西,陕西,宣府,榆林的官面往来。
朱盐亭一口气报完。你全能。
洪承畴沉默片刻。朱大人这是要老夫当内阁?
别抬价,大同现在没内阁,只有一堆烂账。
烂账也要人手。
所以救你。
洪承畴看向他。你信老夫?
朱盐亭回答得快。不信。
帐内安静了半息。
洪承畴竟觉得这答案顺耳。
若朱盐亭开口就说信,他反倒要防一手。
一个能把洪承畴从松山捞出来,又能一战打退李自成的人,要是靠情义用人,那这大同城迟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朱盐亭说道:但你没地方去。
洪承畴没说话。
一个无处可去的能人,比一个忠心的庸人有用一百倍。
朱盐亭继续说道:你欠我一条命,拿十年还。
洪承畴抬眼。十年之后呢?
自由。
朱大人舍得放?
十年后你要是还想走,说明我这地方烂到留不住人,强留也没用。
洪承畴看着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出头。可说出来的话,像在死人堆里滚过十年。
若老夫十年内死了呢?
算你还清。
若老夫叛了呢?
朱盐亭拿起案上的战术直刀,拔出半寸,又推回鞘里。声音很轻。
那就别让我抓着。
洪承畴笑了。咳到胸腔发疼,才扶着椅子缓过来。
朱大人,你这买卖做得精。
我一直精。
老夫若不答应呢?
那就养着你。养到你愿意答应,或者养到你死。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本身就值钱。
朱盐亭翻出一封折子,丢到桌上。
京师需要你的死讯,清廷需要你的降表,辽东旧军需要知道你还活着,天下文官需要知道大同能把一个将死的人从松山捞出来。
洪承畴这三个字,放在我手里,比一门野战炮还贵。
洪承畴的笑慢慢收住。
这话难听,可他不能否认。
他这一生读书做官,爬到辽东总督的位置,见过太多文臣武将把人命当筹码。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摆上桌,滋味不佳。
但只要活着,就能翻盘。活着就能挑桌上的牌。
他扶着椅子扶手,试着站起。腿上没力。撑了两次,没站稳。第三次,洪承畴干脆从椅子上滑下去,膝盖落地。
承畴领命。
尤清漪掀帘进来,手里拿着粮册。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洪承畴,又看向朱盐亭。
你让他做什么?
刚说完,民政。
尤清漪把粮册放到案上。
姜镶管城防,赵铁山管骑兵,尤勇管东线,老匠头管兵工,蔡懋德那边还没彻底接上,太原官面一摊烂泥。
你进来后,第一件事,给流民编户。第二件事,给俘虏定三条路。第三件事,拟一套军功田章程,别让打仗的人觉得自己白卖命。
洪承畴抬手。纸笔。
尤清漪把炭笔和空册子丢过去。
洪承畴接住炭笔,指尖还虚,写第一笔时线条歪了。他停了停,把手腕压在册面上。第二笔稳了不少。
流民编户不能只按人头,得按来源地,亲族,手艺,病弱,是否有田籍旧凭,是否有逃军经历分开。
俘虏三条路太少,至少五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战的编降兵营,但不许成建制保留旧伍。能耕的屯田。有匠艺的进工坊。罪重但有力气的修墙挖沟。首恶和多次逃亡的,杀。
尤清漪挑了挑眉。够狠。
洪承畴没抬头。不狠养不住五万人。
朱盐亭靠在椅背上,看着二人一问一答。这就是他要的。
洪承畴不是忠臣模板,也不是道德牌坊。这人能活到辽东总督,靠的是脑子,手腕,还有该跪就跪的脸皮。大同缺这种人。尤清漪再能干,年纪摆着,处理粮册和调度可以,压文官,定税法,折腾旧官场那群滑鱼,还差火候。洪承畴正好补上。
胸口系统空间的位置隐隐发热了两息又熄了,像一台还没算完的机器。朱盐亭没理会。
洪承畴写到第三页,忽然停笔。
朱大人,老夫有个条件。
朱盐亭说道:
不要称老夫洪督师,也不要给老夫官名。
为什么?
朝廷还没定老夫是死人还是叛臣,清廷也还在找老夫,现在给名分,只会把大同架到火上。老夫可以做事,名面上,做个幕僚。
朱盐亭看着他。委屈?
洪承畴自嘲地笑笑。活人不嫌委屈。
朱盐亭点头。
洪承畴继续道:第二个条件,老夫要看松锦全线情报,包括你们怎么进城,怎么出城,怎么过追兵,怎么杀苏克萨哈。
尤清漪先开口。你想干什么?
复盘。
洪承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皇太极这张网,老夫钻过一次,知道哪里勒脖子。你们救了老夫,也惊了他。下一次,他不会再拿松山那套旧棋下。
朱盐亭拇指摁了一下直刀鞘口,又松开。给他看删减版。
洪承畴笑道:朱大人,不信老夫,却让老夫做事,删太多,事做不好。
朱盐亭看向他。你在讨价还价?
刚卖身就抬价?
卖身的也得有工具。
片刻后,朱盐亭说道:铁猴醒后,让他口述,你听。
洪承畴点头。够了。
但电台,夜视仪,系统物资,你只听结果,不问来源。
洪承畴没有追问系统两个字。聪明人的第一课,就是别碰主人不想说的秘密。
明白。
尤清漪把册子合上。
那从今天起,你住行辕西侧小院,门口两名幽灵卫,名义上保护,实际上看管。饭食按病号口,药照给,纸笔照给,出门报备。再有,别端总督架子,大同没人吃这套。
洪承畴道:应该的。
帐帘外传来脚步声。小何站在外面。
东家,宫里第四道旨意到了。
朱盐亭抬头。谁送来的?
锦衣卫,带了王承恩的私信。
尤清漪手里的药布停在半空。洪承畴把炭笔慢慢放回桌上。
大帐里刚定下的十年,连墨都没干。京师的刀,已经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