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还没亮的时候,压缩口粮彻底没了。
最后两块被铁猴拆成三份,洪承畴一份,跟着队伍的亲卫一份,老鸦一份。
老鸦看了那半块口粮一眼,没接。
“给他。”用下巴指了指亲卫。
铁猴把那半块塞进了亲卫手里。
亲卫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纯粹是饿的。
人饿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这是血糖跌破阈值的反应。
但幽灵卫不一样。
基因改造过的身体像一台节油的柴油机,低负荷状态下可以撑四十八小时不进食,肌肉不会分解,反应速度不会下降。
代价是这四十八小时一过,身体会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瞬间停机。
没有渐进式衰弱。
要么能跑,要么直接倒。
现在是第三天的凌晨。
铁猴从最后一次进食开始算,已经过了三十六个小时。
还有十二小时的窗口。
昨夜尤清漪那句“大同出事了”还搁在耳朵底下没散,但电台没有后续指令。
没有新指令,就按旧指令走。
旧指令是:把洪承畴送回大同,活的。
三角峰废堡就在前面。
夜视仪里已经能看见那座废堡的轮廓了,塌了一半的石墙在月光下像一颗断了半截的牙齿矗在荒地中间。
但废堡前面没有马。
没有人。
夜视仪从眼眶上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又贴回去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赵铁山的五十骑呢?
摸出电台按了通话键,嘴唇动了一下还没出声,频道里先响了。
“铁猴,赵铁山的人出发晚了两个时辰,路上遇到蒙古散骑绕了一段,现在离三角峰还有大约四十里。”
朱盐亭的声音里绷着一根弦,背景有人在旁边低声汇报什么。
“你先到废堡等着,他们天亮后到。这边也在处理事情,你别断联。”
这边也在处理事情。
铁猴咽了口干燥的唾沫,嗓子里像塞了把沙子。
“收到。”
队伍继续往前,到废堡脚下的时候亲卫终于撑不住了。
并未掉队,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灰狗把他拖起来靠在墙边,拍了拍脸,人还有意识,就是腿软得站不住。
洪承畴从马上被解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灰狗把他架进废堡内侧避风的角落。
“水。”洪承畴说的第一个字。
水囊里的水在一个时辰前就喝完了。
废堡周围转了一圈,找到一处石缝里渗出的细流,水线比筷子还细,滴在下面的石槽里攒了浅浅一洼。
用水囊嘴接了大约三分之一囊,端回来给洪承畴。
洪承畴接过去的时候看见铁猴嘴唇上的死皮都翘起来了,干得发白。
“你不喝?”
“不渴。”
洪承畴没再客气,仰头灌了三口。
水凉得刺喉咙,但浑身那股要散架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爬起来,光线照在废堡的断墙上变成暖橘色。
铁猴趴在墙头上往东看。
荒原上空无一人。
太阳挪了三个拳头的高度,废堡前面还是空的。
灰狗从下面上来。
“掉队那个亲卫追上来了。”
废堡东面大约二里远的地方,一个黑点在慢慢移动,速度比蚂蚁快不了多少。
追上来了就行。
但赵铁山的人呢?
摸出电台。
“报告,已抵达三角峰废堡三个时辰,接应未到。”
电台那头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两息才来。
“绕路比预计多了十里,现在离你不到二十里,最多一个半时辰。”
顿了一下。
“撑得住?”
铁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能握拳,力度没有减弱。
“撑得住。”
通话键松开。
一个半时辰。
十二小时窗口还剩大约三个时辰。
够。
洪承畴醒着,看着他。
“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接应的人一个半时辰到,带了口粮和伤药,还有担架。”
洪承畴盯着铁猴的脸看了半晌,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铁猴站起来走开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慨。
回到墙头继续往东看。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东西。
一片移动的黑点,速度很快,是骑兵的速度。
夜视仪倍率调到最大。
马,很多马。
前头打着一面小旗,旗面是黑底红边。
幽灵军斥候营的旗号。
铁猴的肩膀松了一分,但手还搁在枪上没动。
直到那些骑兵靠近到三百步以内,前头那个人勒住马朝废堡方向喊了一声。
“铁猴哥!赵团长派我们来的!”
是认识的声音。
从墙头跳下去。
五十骑轻骑兵在废堡前面停住,马背上捆着的麻袋和水囊多得像搬家。
领头的骑兵翻身下马跑过来,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副竹制担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粮食带了六天的量,清水八囊,伤药三包,还有赵团长让带的一壶热汤。”
那人说着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用棉布裹着的铁壶,盖子揭开的时候,一股肉汤的热气冒出来。
铁猴接过铁壶,转身走到洪承畴面前,蹲下来,把壶递过去。
洪承畴看着那壶热汤,鼻腔里灌满了肉的香气,双手接住铁壶的时候,手指在颤。
喝了第一口。
汤是咸的,带着羊肉的膻味和一点花椒的麻,烫得舌头疼。
但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的时候,那条快要断掉的命又被人硬拽了回来。
喝了四口就停了,把壶递回给铁猴。
“你们喝。”顿了顿,眼睛从铁猴脸上扫到缺耳再到老鸦,“……都还站得住?”
铁猴接过壶,转手给了缺耳。
灌了两口递给老鸦,老鸦灌了两口递给灰狗。
壶回到铁猴手里的时候还剩小半壶,仰头喝完了。
热汤入胃的感觉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管肾上腺素,从头暖到脚。
空壶搁地上,人站起来。
“上马,走。”
五十骑在前面开路,队伍跟在后面,洪承畴躺在担架上被两匹马架着走,终于不用再趴在马背上颠了。
掉队追上来的亲卫被接应骑兵塞了两块干饼,一边啃一边跟在队尾。
还有一个亲卫始终没追上来。
铁猴未派人回去找。
电台最后一次通话。
“接应已到,全队补给完毕,开始最后一段路程。”
朱盐亭的声音松了。
“收到。回家。”
电台关了,塞进怀里。
马蹄踏在荒原的冻土上,节奏均匀。
前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色的长线横亘在地平线与天空之间。
长城。
长城后面就是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