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猴从坡顶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了。
三百人打不了。
也不需要打。
只打一个。
打完就走。
蹲到缺耳面前,刀尖在地上划了几笔。
“清军拔营后往东北走,必经前方十二里处的那段峡谷,谷口窄,两侧石壁高约四丈,三百骑过完至少需要一刻钟。”
缺耳看着地上那几道线,点了一下头。
“主将的位置在队列中段偏前,身边四个持长兵侍卫两个持弓侍卫,打他,打完从谷壁北侧的裂缝撤。”
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七个人。
洪承畴,两个亲卫,老鸦,缺耳,灰狗,他自己。
灰狗还能打。
老鸦右臂废了,但左手能扣扳机,精度不行但火力补充够用。
洪承畴和两个亲卫是累赘,不能带进伏击场。
任务还没结,洪承畴还在他手上。
但主帅说了——值得冒险,这是命令。
命令就是命令。
“灰狗。”
“你带洪承畴和两个亲卫继续往西走,不停,走到明天黑之前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三十里之后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
灰狗看了铁猴一眼,没问为什么。
“老鸦受伤了带不了队。”
意思是让灰狗当主队的领队。
灰狗点头。
洪承畴被亲卫扶起来,站在一旁听完了全程。
脸色很难看。
并非出于恐惧,只因他听懂了铁猴要干什么。
用三个人伏击三百人的主将。
“你疯了。”
铁猴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
“走”
洪承畴张了张嘴。
“活着回来。”
铁猴没搭这句话。
转身走了。
灰狗架着洪承畴往西去。
老鸦和缺耳跟在铁猴身后往东折回。
三个人逆着来时的方向走了约莫四里地,地形开始变。
两侧的丘陵收窄了,坡度变陡,碎石堆积成一道天然的石墙,中间的通道只够四匹马并排通过。
蹲在峡谷北侧的石壁顶部,铁猴探头往下看。
谷底宽约三丈,长约两百步,东口进西口出。
石壁高四丈,垂直度不够,有很多凸起的岩石可以借力,攀爬不难。
视线移到北侧石壁中段的一处裂缝上。
裂缝宽约两尺,深不见底,能藏一个人。
从谷底往上看的话,裂缝正好被一块凸出的岩石挡住,除非骑在马上仰头往正上方看,否则发现不了。
射击距离:从裂缝到谷底中心线,约两丈半。
在消音手枪有效射程内。
位置选定了。
“缺耳,南壁那个凹坑。”
指了指对面石壁上一处风化形成的浅洞。
“你在那里,弩对准主将身边的侍卫,我开第一枪之后你跟。”
缺耳翻身下去,动作无声,几个呼吸的功夫消失在了南壁的阴影里。
又看向老鸦。
老鸦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左手握着消音手枪,右臂吊着。
“你在西口外三十步。”
西口是出口。
如果伏击之后清军往西追,老鸦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但更重要的是:老鸦的位置是撤退的方向。
打完之后,铁猴和缺耳从裂缝和凹坑出来,往西走就是老鸦的位置,汇合后三人一起跑。
老鸦点头,起身往西挪去。
独自攀上北壁,钻进了那道裂缝里。
裂缝比预想的窄,两侧的石壁贴着肩膀,转身都困难。
身体侧过来,消音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搭在石壁的凸起上稳住身体。
从缝隙往下看。
谷底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一条干涸的河床。
没有声音。
只有风。
半块压缩口粮塞进嘴里,嚼,咽。
等。
清军拔营的时间他估算过了。
晨光一亮就会走,收拾营地加列队大约半个时辰,从营地到峡谷十二里,骑兵小跑大约两刻钟。
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
电台贴在胸口,按了一下通话键。
“伏击点就位,北壁裂缝,距谷底两丈半,缺耳南壁,老鸦西口,等目标通过。”
“收到。”朱盐亭的声音隔了一息传来。
然后多说了一句。
“铁猴,苏克萨哈是多尔衮安插在前线的核心棋子,镶白旗半数战力调度都过他的手,这个人死了,多尔衮的右臂等于断了一截。”
停了一息。
“值得冒险,这是命令。”
铁猴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关了电台。
裂缝里的空间逼仄,石壁上渗出的水在零下的温度里结成了薄冰,贴着后背。
冷。
但无所谓。
保险拨开,枪口朝下,等着。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
裂缝外面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晨光一点一点渗进谷底,把那些碎石的轮廓照出来。
然后听见了。
马蹄声。
从东口传来的,先是模糊的震动感,通过石壁传到贴着岩石的后背上,一下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变成了清晰的节奏。
很多马。
呼吸频率降到最低,胸腔不起伏了,整个人嵌进石缝里跟岩壁一个颜色。
第一匹马从东口进来了。
骑手穿着镶白旗棉甲,手里握着长矛,目光扫过两侧石壁,但没有抬头往上看。
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四骑为先锋,前后间距约两丈,速度是小跑。
后面跟着的大队开始涌进谷口。
从裂缝里往下看,视角垂直,每一个骑手的头顶和肩膀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数。
十骑,二十骑,三十骑。
队列中段开始出现不一样的配置了。
侍卫。
四个持长兵的骑在外圈,两个持弓的骑在内圈,中间围着一匹比其他马高出半头的黑色大马。
马背上坐着的人穿黑貂裘。
苏克萨哈。
右手拇指搭上了击锤。
距离谷底两丈半,垂直射击,目标正从正下方偏左的位置通过。
速度是小跑,大约每息移动一丈。
需要在目标经过正下方的瞬间开枪,垂直向下,弹道最短,精度最高。
视线锁死在那顶貂皮帽子上。
三丈。
两丈半。
两丈。
正下方。
噗。
开枪的瞬间马蹄正好落地颠了一下,弹着点从头顶滑到了右肩窝。
那顶貂皮帽子往前一栽,苏克萨哈的身体往前扑,右手死攥住马鬃,没掉下去。
第二枪。
噗。
第二发从同样的角度打下去,这次打在后脑偏左的位置,那顶貂皮帽子炸开一片暗红色的碎末。
身体这次没再撑住,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了下去,黑貂裘拖在地上被后面的马蹄踩过。
与此同时,对面南壁凹坑里射出一支铁矢。
缺耳的弩。
铁矢贯穿了左侧持弓侍卫的脖子,那人连弓都没拉开就栽下马去。
谷底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紧贴苏克萨哈右侧的持矛侍卫,他亲眼看见主子的后脑勺喷出一蓬红雾,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下去,黑貂裘卷进了马腿之间。
张嘴想喊,声带还没震动,左边的同伴脖子上就多了一根铁矢,血柱顺着铁矢的尾翎往外喷。
三百匹马挤在三丈宽的谷道里,前面急勒,后面撞上来,有马嘶叫着人立起来把骑手甩下去,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石壁间来回弹。
没有箭雨,没有火铳,没有喊杀声,什么都没有,主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有人开始往两侧石壁上看,但看见的只有灰白色的岩面和裂缝里渗出的冻水。
铁猴没有恋战。
第三枪打在另一个侍卫的胸口上——那人正在抬头往石壁上看,枪响的时候他的视线刚好对上了裂缝的方向。
但他已经倒了。
枪收回枪套的时候,拇指在握把上多停了一息。
宋钉子的那把枪还在怀里贴着。
双手撑住裂缝两侧的石壁,身体往上一顶。
裂缝的顶部通向石壁后面的一条斜坡,出口朝西。
三息之内从裂缝顶部钻了出去,落在北壁背面的碎石坡上。
对面南壁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落地声。
缺耳。
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西口外三十步的汇合点。
老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左手握枪,枪口对着东边,做好了补射准备。
但不需要了。
谷底的混乱还在持续,有人在喊“格杀”,有人在喊“主子”,但没有人往西口追出来。
三百骑挤在两百步长的谷道里,前后堵死,光是把队伍理顺就得花半刻钟。
而半刻钟之后,铁猴三人已经跑出了两里地。
边跑边摸出电台。
“目标确认击杀,头部两发,确认落马,已撤离,无损。”
电台那头沉默了两息。
朱盐亭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不太对。
铁猴跟这个人通了十几天电台,头一回听见他说话的气息往上提了半寸。
“好,回来。”
关了电台,塞回怀里。
三个人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快而稳。
身后的谷底方向,清军的叫喊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