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宣府接应点本该三天前就到了,老鸦的伤和洪承畴那双烂脚把路程拖成了翻倍。
西面一百里,连绵丘陵。
铁猴趴在一处坡顶的碎石后面,夜视仪贴着眉骨,呼吸极浅。
坡下三里外的谷地里有火光。
不是篝火那种散乱的火光,是军营的布局,横成排竖成列,每堆火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铁猴数了。
火堆四十七堆,按每堆围六到八人算,大约三百人。
马匹集中拴在营地东侧,数量对得上。
帐篷没搭,只用油布和树枝做了简易的挡风棚,说明这支部队是快速行军状态,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铁猴的目镜往左移了两寸。
营地中央偏北的位置,有一面旗。
纯白底,无镶边。
正白旗。
铁猴盯着那面旗看了五息,目光下移,落在旗下那顶挡风棚里坐着的人影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甲胄的制式和身边侍卫的排列方式能看出来级别。
那不是普通的牛录额真。
至少是甲喇额真。
铁猴把夜视仪收回来。
转身,从碎石后面滑下去,动作像条蛇,无声无息。
队伍在坡后两百步的一处凹地里等着,洪承畴靠在一块岩石后面,两个亲卫缩在他左右,缺耳蹲在最外面望风,老鸦半靠着背包闭目养神,那条废了大半的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
铁猴走到缺耳身边蹲下来。
“前面三里,三百人,正白旗,甲喇额真级别主将。”
缺耳的眼睛眯了一下。
铁猴把电台摸出来。
“报告。”
隔了一息。
“说。”朱盐亭的声音。
“前方三里遭遇清军,约三百人扎营,正白旗旗号,主将甲喇额真级别以上,不是追兵,行军方向为西南往东北,路过。”
电台那头沉默了四五息。
这个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
铁猴等着。
“描述一下营地布局和旗号细节。”
“白底无边,旗面右上角有金色小纹,像是个兽头,主将位置居中偏北,身边侍卫四人持长兵,两人持弓,不是普通巡逻配置。”
电台里只剩电流底噪,朱盐亭的呼吸声在变化,变重了半拍,然后突然轻了下来。
“正白旗甲喇额真,三百精锐,宣府以西巡逻,旗面金兽纹……”
朱盐亭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铺直叙的汇报语气了,多了点东西。
像猎犬闻到血味时喉咙里那声低哼。
“铁猴,那支部队的主将,有没有可能是苏克萨哈?”
铁猴沉默。
他不认识苏克萨哈,也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未确认,旗号和级别对得上,具体面貌距离过远无法辨认。”
“金兽纹,多尔衮的嫡系才挂这玩意儿。”
铁猴听明白了。
这三百人是多尔衮的嫡系。
“如果是苏克萨哈。”
朱盐亭停了一拍。
“猎物。”
电台里只有这两个字。
铁猴的右手已经搭上了消音手枪的枪套。
“需要确认目标身份,夜间观察距离不够,等天亮后对方拔营时可以近距离辨认。”
“可以,但你的安全优先级不变,洪承畴第一,你第二,其他都往后排。”
“明白。”
“如果确认是苏克萨哈,你手里有多少发子弹?”
铁猴从宋钉子身上回收的那把消音手枪还在怀里。
两把枪,加起来十一发。
老鸦的右手废了大半,但左手还能扣扳机。
缺耳的短弩还有两支铁矢。
“够。”
铁猴只说了一个字。
电台那头传来朱盐亭的呼吸声,平稳了一瞬,然后响起一个很轻的笑气声。
“好。”
通话断了,电台贴回胸口。
铁猴转头看着缺耳。
缺耳已经把短弩从背后解下来了,铁矢搁在手边,弩臂上的泥还是上次搓的那层,哑光,不反光。
铁猴重新爬上坡顶,趴在碎石后面,夜视仪贴回眼眶。
三里外的清军营地安安静静的,火堆边有人在烤什么东西吃,有人在喂马,有人在巡逻。
旗下那顶挡风棚里的人影换了个姿势,像是躺下了。
棚子周围的四个长兵侍卫换了一轮岗,间隔不到半个时辰,连撒尿都是两人一组轮着去的。
铁猴盯着那个位置。
一动不动。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洪承畴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铁猴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趴在碎石后面,也在往那片火光的方向看。
他看不清。
没有夜视仪,三里外的火光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橘色。
“多少人?”洪承畴的声音很低。
“三百。”
“旗号?”
“正白旗,多尔衮嫡系。”
洪承畴沉默了。
他在松山城被围了三个月,对面就是正白旗的人。
他太熟悉这面旗了。
“你们要打?”
铁猴没回头。“等天亮确认主将身份。”
洪承畴看着铁猴的后脑勺,咽了口唾沫。
三百人。
铁猴这边连他算上一共七个人,其中能打的两个半。
用两个半人去打三百精锐骑兵?
洪承畴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想起了松山城外那几天。
五个人从四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把他掏出来的。
三百人算什么。
洪承畴重新趴回去。
天边开始泛白。
清军营地里有了动静。
铁猴的夜视仪换成了肉眼观察,晨光刚够用。
挡风棚的油布被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高个子,比周围的侍卫高出小半头,肩膀宽厚,穿着正白旗的棉甲,外面罩了一件黑貂裘。
铁猴看见了那张脸。
三十岁出头,颧骨很高,下巴有一道横着的旧刀疤,鬓角剃得干净,后面一条金钱鼠尾辫。
这张脸他不认识。
但那件黑貂裘,和腰间挂着的那柄鎏金刀鞘,不是普通甲喇额真能穿戴的。
侧键按下去的声音很轻,贴着胸口震了一下。
目标露面,三十岁上下,身高约五尺七寸以上,左下巴有横向旧伤痕,着黑貂裘,腰佩鎏金刀鞘。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身后传来洪承畴的声音。
……左颧骨下方,刀疤是横的?
横的。
松锦那年,他在乳峰山带兵截过我的粮道。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苏克萨哈。多尔衮手底下第一恶狼。
“苏克萨哈,多尔衮正白旗第一心腹,松锦之战从头打到尾的人。”
铁猴的视线钉在那个穿黑貂裘的身影上。
“杀?”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