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
松山城外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腐臭。
冻硬的尸体被野狗啃开,烂肉味混着火盆里的湿柴烟,从清军连营边缘一阵阵压过来。
铁猴趴在距离清军大营不足两里的浅沟里,胸口贴着冻土,呼吸放得比风还轻。
强化药剂带来的夜间辨物能力,再叠上夜视仪,把营盘边缘的火盆、拒马和巡骑脚印一层层剥开。
眼前是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连营。
四万清军的营帐铺在雪地上,围住松山城所有能喘气的缝。
篝火连绵不绝,把半边天都烤成暗红。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铁猴没有去数那些火光。
他的视线越过成片火盆,钉在城西那片故意空出来的营地上。
正如洪承畴信里卖出的情报。
东、南、北三面防守严密,巡骑接着巡骑,火盆连着火盆。
唯独西面,营帐稀疏得不合常理。
铁猴在雪地里趴了整整四个时辰,眼皮被风刮得发疼,也没有挪开半寸。
他在数人头。
西面的营盘里,大概只有六百人驻守。
巡逻队的路线和交接班时间,已经被他在脑子里压成一张图。
每隔半个时辰,两队巡骑会在西口外沿错开。
明火照不到沟底,空档不长,只有半盏茶。
半盏茶够五个人钻过拒马,却不够带着洪承畴从原路退回来。
铁猴从冻土里抽出发僵的手,在袖口上擦干雪水,摸出战术电台。
西面可入。
他把四个字敲出去。
紧接着,他又敲了第二句话。
出来时未必还有这个窗口。
铁猴的脑子在进行冷硬的战术推演。
进去接人并不难,因为清军故意把口子留给松山城里的人看。
可带着洪承畴出来,性质就变了。
一旦清军发现洪承畴不在城里,这四万人会立刻封死所有口子。
到时候,西面这个故意留下的生门,会变成刀口。
大同行辕,偏厅里的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灯花。
朱盐亭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电台吐出的纸条就压在辽西走廊的位置上。
他的手指顺着松山城往北划,避开清军重兵把守的关卡,落在一片空白荒原上。
那里是蒙古草原边缘。
朱盐亭按住发报键。
窗口确认,自主决断。
他盯着地图北线,指尖停在那条漫长的弧线上。
若西口闭死,北线可作弃车保命的退路。
路远,粮少,是否采用,由铁猴定。
电码先落到宣府旧货栈的黑水中继,再由蓟镇外线转进辽西,最后变成铁猴掌心里一截发烫的纸条。
铁猴看着解码出来的内容。
夜视仪的绿光落在他颧骨上,他神色未变。
他沉默片刻。
缺耳贴到他身侧,用唇形问:“北走?”
铁猴摇头,把腰间油布包推到缺耳掌下。
缺耳摸到里面剩下的压缩口粮,立刻明白了。
老鸦从后方递来一截冻硬的肉干,低声道:“十五天。”
铁猴把肉干塞回去,只回了两个字:“走西。”
缺耳不再问。
灰狗和宋钉子趴在后面,眼睛盯着清军大营,只等最后一道手势。
铁猴隔着油布清点余粮,压缩口粮只剩四十七块,前夜从清军粮站割来的冻肉和炒豆另包成两袋。
这些东西若按普通行军吃法,能拖一个月。
可幽灵卫一旦连续奔袭,热量会被强化过的筋骨烧干。
五个人合在一起,也只够撑十五天。
铁猴把北线从脑子里划掉。
不是不听令。
是那条路会把五个人饿死在雪原上,连给洪承畴收尸的人都剩不下。
三十天必定饿死。
十五天从西口进出,可能会死,也可能活。
这笔账不用再算。
铁猴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退开消音手枪的枪机,检查弹匣和枪膛。
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反而让他的手稳下来。
他转头扫过缺耳、老鸦、灰狗和宋钉子,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目标,城西营盘。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城西营盘压过去,缺耳在最前方用刀背探雪,老鸦拖在最后,用马尾刷抹平靴印。
风卷着碎雪从营盘边缘掠过,刚盖住他们留下的浅痕,西口外沿便亮起两点新火。
铁猴停住手势。
那不是原先算好的巡逻火把。
两名白甲兵牵着马,从西口外沿慢慢折回来,马鼻子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团团散开。
缺耳的手摸向枪套。
铁猴按住他的腕骨,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不杀。
两名白甲兵没有进沟,只在拒马外沿停了片刻,其中一人朝雪地里撒了泡尿,骂骂咧咧地牵马离开。
等火光退远,铁猴才松开缺耳的手。
他们卡着那半盏茶的空窗,悄无声息地越过清军第一道拒马。
没有开枪,没有拔刀,甚至没有踩断一根枯枝。
五个人沿着洪承畴信里给出的盲区,直逼松山城墙下。
上面有人在喊话。
是清军的劝降兵,每天夜里都会在城外扯着嗓子喊。
城里的明军已经饿到连放箭的力气都快没了。
铁猴抬头看着十几丈高的城墙。
松山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城砖缝里结着冰,垛口后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他从背包里抽出带倒刺的飞虎爪。
这个距离抛爪,铁钩擦过城砖的动静,可以被风声和劝降兵的喊声盖住。
他掂了掂重量。
五个人,十五天的命。
这一爪若挂住,他们就进松山。
挂不住,西口明火一回头,五个人会先死在城墙根下。
飞虎爪刚离手半寸,城头垛口后忽然探出一张饿脱形的人脸。
那人手里端着弓,箭头正对沟底。
铁猴把手按住缺耳的刀柄,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