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炭灰扬起来,落在他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屋里炭火断了,瓷盏边沿结着白霜,更漏里的水滴一声一声落下,把偏厅衬得空而硬。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文案桌前的尤清漪。
被烧掉的只是明面上那张纸,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信封夹层里。
朱盐亭用火盆余温烘开蜡封,才从两层油纸之间抽出一片薄得透光的米纸。
读书人的体面,在城破人亡的死局面前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那不是求救,那是一张标好了价码的卖身契。
朱盐亭撑着椅子扶手,腰侧的伤口随着受力撕开,疼意顶进胸腔,他停了半口气,喉结滚了两回,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回去。
尤清漪没有去扶他,只是握着账册的手背筋脉绷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扶,等于在踩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骨气。
朱盐亭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向靠墙的战术电台。
鞋底拖过青砖地,带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在电台前坐下,手指搭上发报按键,这才开口说话。
他的气息被伤口拖得断续,每个字都得从喉间硬挤出来。
尤清漪问:“他说什么?”
朱盐亭把米纸摊到灯下:“松山没粮,马皮吃尽,树根也刨空了。”
“求救?”
“开价。”
尤清漪的手停在账册边。
朱盐亭继续道:“他写好了殉国遗表,给京城那位皇上看。”
“给我们看的呢?”
“城内残军部署,清军围城薄弱点,还有一条能让他活着出松山的路。”
尤清漪盯着米纸:“他把松山卖了?”
“卖得干净。”
米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城内哪一营还能持械,哪一道土墙夜里无人巡守,清军西口哪两段营栅留着缺,洪承畴全写了。
他没有求救。
他在开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越过四万清军的铁幕,把他从那个死人堆里抠出去。
他愿意肝脑涂地以报。
朱盐亭念到这六个字时,唇角动了动,伤口却先替他收了笑。
大明的辽东总督,为了活命,把松山城卖了个干干净净。
信的末尾,附带了城内残军的最后部署,以及清军围城的兵力薄弱点。
皇太极玩的是围师必阙的套路,故意在城西方向留了一道逃跑的口子。
就是为了瓦解松山守军最后一点死战的底气。
洪承畴看透了皇太极的局,转手就把这个局卖给了大同。
朱盐亭的手指开始在按键上敲击,把这些情报转译成密码。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刺耳。
尤清漪把算盘珠推错了一格,重新拨回去后才开口。
“如果铁猴失败了呢?”
她转过头,看着朱盐亭被电台指示灯映红的侧脸。
“那五个人,如果连同铁猴在内,全部死在辽西走廊了呢?”
朱盐亭敲击按键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示灯的红光在他眼里跳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五息。
这五息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轻响。
朱盐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他把按键推回原位,指腹在铜边上停了片刻。
“五条命不是价钱,是本金。本金亏光,这局就是我输。”
尤清漪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在那里,背对着朱盐亭,挺直的脊背带着硬撑出来的弧度。
以前碰到这种事,她会直接掀开帘子走出去。
但这次她留下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朱盐亭以为她要一直站到天亮。
“你别判断错了。”
尤清漪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文案桌前。
她重新拿起账册,翻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裂开了一道危险的缝。
但到底还是没碎。
大同的电波钻进夜里时,辽西走廊正起北风。
距离松山一百五十里的荒野上。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前压。
铁猴趴在一处废弃的土丘背面,头上盖着伪装网。
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呈现出诡异的荧绿色。
这是他们进入辽西腹地的第五天。
清军营寨沿冻土铺开,烽燧,马棚,粮台,巡骑线一层扣着一层。
每隔三十里就是一处烽燧。
每隔十里必定有一队顶着红缨的巡骑走过。
白天他们连火都不敢生,藏在废弃的村庄或者地洞里。
只有夜里,才是幽灵卫睁开眼睛的时候。
铁猴收到大同转来的暗码时,只看见四个字。
西口有肉。
他没有回问,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缺耳和老鸦立刻贴着地面往前摸。
前面是一处清军的临时粮站。
两名裹着厚羊皮袄的巡夜兵正围着火堆打瞌睡。
火堆的光在夜视仪里亮得刺眼。
铁猴从大腿外侧拔出消音手枪。枪口随着呼吸平稳地移动,锁定其中一个巡夜兵的后脑。
缺耳在另一侧举起了枪。
两声沉闷的噗噗声同时响起,连风声都没盖过。
两个巡夜兵的脑袋往前一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灰狗和宋钉子窜出去。
他们接住快要倒地的尸体,顺势拖进粮站后面的阴影里。
从开枪到清理现场,不超过三个呼吸。
五个人没有废话,缺耳和铁猴开枪,灰狗与宋钉子收尸,老鸦负责望风,分工早刻进骨头里。
粮袋只割三袋,熏肉只拿两挂,铁猴不准任何人碰银钱和酒坛。
他们缺粮,但更怕清军发现粮站被端,提前封死西口。
铁猴退到土墙后面,打开战术电台。
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动。
距离松山城约一百五十里。
预计两天到达外围。
电波穿透辽西的夜空,传向一千二百里外的大同。
铁猴收起电台,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五个人再次隐入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同一夜,另一封折子送进盛京。
大政殿的偏殿里,火盆烧得正旺,关外寒气被挡在门槛之外。
多尔衮坐在宽大的兽皮交椅上,手里拿着前线刚送来的折子。
折子是松锦大营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洪承畴那个硬骨头,还在死守。
松山城里已经开始吃马皮和树根了,连草根都被刨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的口谕就压在那份折子下面。
不必强攻。
再围十日,他自己会开城门。
多尔衮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手里的折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声音里透着遮不住的暴戾。
“城里的人都快饿成鬼了,还要围。”
依着他的性子,三天前就该调红衣大炮轰开城墙。
把里面那些冥顽不灵的明军全屠了,一个不留。
但皇太极要活的。
口谕里说得明明白白。
洪承畴才学过人,降了比杀了有用十倍。
大清现在不缺杀人的刀,缺的是能帮他们管汉人的笔。
多尔衮把折子扔进火盆里。
纸张被火苗卷起,边角发黑,最后塌成一片灰。
他虽然觉得这套招降的把戏实在浪费粮草,但他不敢抗旨。
皇太极压在他头上的刀,比松山城的城墙还要厚。
“给镶白旗前营递话。”
多尔衮盯着火盆里卷起的纸灰。
“西口那边的人手往后撤半箭地,别坏了皇上的围猎。”
侍卫低头领命。
多尔衮靠回兽皮椅里,又补了一句。
“再派两队白甲去西口外沿巡查。”
侍卫脚步停住。
多尔衮抬眼看他。
“口子可以放,肉不能让野狗叼走。”
侍卫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多尔衮看着火盆里那点纸灰,眼底压着残忍的暗火。
他倒要看看,洪承畴这个读书人,到底能撑到哪一天才肯跪下来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