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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洪承畴的价目表

    朱盐亭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炭灰扬起来,落在他没有血色的手背上。

    屋里炭火断了,瓷盏边沿结着白霜,更漏里的水滴一声一声落下,把偏厅衬得空而硬。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文案桌前的尤清漪。

    被烧掉的只是明面上那张纸,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信封夹层里。

    朱盐亭用火盆余温烘开蜡封,才从两层油纸之间抽出一片薄得透光的米纸。

    读书人的体面,在城破人亡的死局面前连一张草纸都不如。

    那不是求救,那是一张标好了价码的卖身契。

    朱盐亭撑着椅子扶手,腰侧的伤口随着受力撕开,疼意顶进胸腔,他停了半口气,喉结滚了两回,把涌上来的血腥味咽回去。

    尤清漪没有去扶他,只是握着账册的手背筋脉绷起。

    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扶,等于在踩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骨气。

    朱盐亭站稳了,一步一步挪向靠墙的战术电台。

    鞋底拖过青砖地,带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在电台前坐下,手指搭上发报按键,这才开口说话。

    他的气息被伤口拖得断续,每个字都得从喉间硬挤出来。

    尤清漪问:“他说什么?”

    朱盐亭把米纸摊到灯下:“松山没粮,马皮吃尽,树根也刨空了。”

    “求救?”

    “开价。”

    尤清漪的手停在账册边。

    朱盐亭继续道:“他写好了殉国遗表,给京城那位皇上看。”

    “给我们看的呢?”

    “城内残军部署,清军围城薄弱点,还有一条能让他活着出松山的路。”

    尤清漪盯着米纸:“他把松山卖了?”

    “卖得干净。”

    米纸上列得清清楚楚。

    城内哪一营还能持械,哪一道土墙夜里无人巡守,清军西口哪两段营栅留着缺,洪承畴全写了。

    他没有求救。

    他在开价。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越过四万清军的铁幕,把他从那个死人堆里抠出去。

    他愿意肝脑涂地以报。

    朱盐亭念到这六个字时,唇角动了动,伤口却先替他收了笑。

    大明的辽东总督,为了活命,把松山城卖了个干干净净。

    信的末尾,附带了城内残军的最后部署,以及清军围城的兵力薄弱点。

    皇太极玩的是围师必阙的套路,故意在城西方向留了一道逃跑的口子。

    就是为了瓦解松山守军最后一点死战的底气。

    洪承畴看透了皇太极的局,转手就把这个局卖给了大同。

    朱盐亭的手指开始在按键上敲击,把这些情报转译成密码。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刺耳。

    尤清漪把算盘珠推错了一格,重新拨回去后才开口。

    “如果铁猴失败了呢?”

    她转过头,看着朱盐亭被电台指示灯映红的侧脸。

    “那五个人,如果连同铁猴在内,全部死在辽西走廊了呢?”

    朱盐亭敲击按键的手指停在半空。

    指示灯的红光在他眼里跳着。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五息。

    这五息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轻响。

    朱盐亭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我判断错了。”

    他把按键推回原位,指腹在铜边上停了片刻。

    “五条命不是价钱,是本金。本金亏光,这局就是我输。”

    尤清漪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她停在那里,背对着朱盐亭,挺直的脊背带着硬撑出来的弧度。

    以前碰到这种事,她会直接掀开帘子走出去。

    但这次她留下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朱盐亭以为她要一直站到天亮。

    “你别判断错了。”

    尤清漪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文案桌前。

    她重新拿起账册,翻拉算盘珠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裂开了一道危险的缝。

    但到底还是没碎。

    大同的电波钻进夜里时,辽西走廊正起北风。

    距离松山一百五十里的荒野上。

    五道黑影贴着冻土向前压。

    铁猴趴在一处废弃的土丘背面,头上盖着伪装网。

    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呈现出诡异的荧绿色。

    这是他们进入辽西腹地的第五天。

    清军营寨沿冻土铺开,烽燧,马棚,粮台,巡骑线一层扣着一层。

    每隔三十里就是一处烽燧。

    每隔十里必定有一队顶着红缨的巡骑走过。

    白天他们连火都不敢生,藏在废弃的村庄或者地洞里。

    只有夜里,才是幽灵卫睁开眼睛的时候。

    铁猴收到大同转来的暗码时,只看见四个字。

    西口有肉。

    他没有回问,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缺耳和老鸦立刻贴着地面往前摸。

    前面是一处清军的临时粮站。

    两名裹着厚羊皮袄的巡夜兵正围着火堆打瞌睡。

    火堆的光在夜视仪里亮得刺眼。

    铁猴从大腿外侧拔出消音手枪。枪口随着呼吸平稳地移动,锁定其中一个巡夜兵的后脑。

    缺耳在另一侧举起了枪。

    两声沉闷的噗噗声同时响起,连风声都没盖过。

    两个巡夜兵的脑袋往前一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灰狗和宋钉子窜出去。

    他们接住快要倒地的尸体,顺势拖进粮站后面的阴影里。

    从开枪到清理现场,不超过三个呼吸。

    五个人没有废话,缺耳和铁猴开枪,灰狗与宋钉子收尸,老鸦负责望风,分工早刻进骨头里。

    粮袋只割三袋,熏肉只拿两挂,铁猴不准任何人碰银钱和酒坛。

    他们缺粮,但更怕清军发现粮站被端,提前封死西口。

    铁猴退到土墙后面,打开战术电台。

    指尖在按键上快速跳动。

    距离松山城约一百五十里。

    预计两天到达外围。

    电波穿透辽西的夜空,传向一千二百里外的大同。

    铁猴收起电台,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五个人再次隐入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同一夜,另一封折子送进盛京。

    大政殿的偏殿里,火盆烧得正旺,关外寒气被挡在门槛之外。

    多尔衮坐在宽大的兽皮交椅上,手里拿着前线刚送来的折子。

    折子是松锦大营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洪承畴那个硬骨头,还在死守。

    松山城里已经开始吃马皮和树根了,连草根都被刨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的口谕就压在那份折子下面。

    不必强攻。

    再围十日,他自己会开城门。

    多尔衮看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手里的折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卫,声音里透着遮不住的暴戾。

    “城里的人都快饿成鬼了,还要围。”

    依着他的性子,三天前就该调红衣大炮轰开城墙。

    把里面那些冥顽不灵的明军全屠了,一个不留。

    但皇太极要活的。

    口谕里说得明明白白。

    洪承畴才学过人,降了比杀了有用十倍。

    大清现在不缺杀人的刀,缺的是能帮他们管汉人的笔。

    多尔衮把折子扔进火盆里。

    纸张被火苗卷起,边角发黑,最后塌成一片灰。

    他虽然觉得这套招降的把戏实在浪费粮草,但他不敢抗旨。

    皇太极压在他头上的刀,比松山城的城墙还要厚。

    “给镶白旗前营递话。”

    多尔衮盯着火盆里卷起的纸灰。

    “西口那边的人手往后撤半箭地,别坏了皇上的围猎。”

    侍卫低头领命。

    多尔衮靠回兽皮椅里,又补了一句。

    “再派两队白甲去西口外沿巡查。”

    侍卫脚步停住。

    多尔衮抬眼看他。

    “口子可以放,肉不能让野狗叼走。”

    侍卫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多尔衮看着火盆里那点纸灰,眼底压着残忍的暗火。

    他倒要看看,洪承畴这个读书人,到底能撑到哪一天才肯跪下来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