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井那夜没抓到活口。

    小何只拖回来两具死士,一枚刻缺口铜钱,和半截泡过油的绳钩。

    枯松没进屋,却把行辕的墙量了一遍。

    第三天凌晨丑时,外院中继电台响了一声。

    不是铁猴直发。

    是宣府旧货栈的黑水哨,把鸽信暗码转成短波,压着夜色送回大同。

    值夜的小何把电台记录递进内院时,朱盐亭已经醒了。

    他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组暗语。

    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翻译过来四个字,狐狸进洞。

    五人小队已经越过宣府东线,钻进辽西旧商路外围。

    比预计快了一天半。

    朱盐亭把纸条还给小何,没有回令。

    任务开始后,大同只接收,不指挥。

    越过蓟镇以后,铁猴要靠自己的脑袋活。

    小何收好纸条往外退,靴底在门槛前多蹭了一下。

    朱盐亭在黑暗里开口:“说。”

    小何停住脚。

    “蔡懋德的信使到了,等在外院。”

    “什么时候来的?”

    “半夜赶来的,马跑废了一匹。”

    “信呢?”

    “门房压着,没敢拆。”

    “拿来。”

    小何出去了。

    朱盐亭没点灯,坐在床沿上等。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七天前匀了不少,但腰侧的伤口一到夜里就发紧,皮肉底下跟埋着线头,被人一点点往外抽。

    小何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蜡封上的印记,朱盐亭摸了一下就认出来。

    蔡懋德的私印。

    他拆了蜡封,这才划亮火折子。

    信纸展开,字不多,一百来字,措辞小心得能拿去当奏折范本。

    下官闻大人新胜闯贼,军威大振。

    然松锦危急,十三万将士朝不保夕。

    下官知大人必有深谋,不敢置喙。

    唯愿大人记得他们。

    最后四个字写得比前面大一圈,墨色也重,蔡懋德大概是蘸了两次墨,才把这口气压进纸里。

    朱盐亭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纸背停了半拍。

    记得他们。

    行。

    记账本上。

    他把信纸凑近火折子。

    纸边先焦,火苗窜起来,橙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东西。

    纸烧完后,朱盐亭没有把灰扫掉,只用炭笔在空白回奏背面写了三个小字。

    记下了。

    写完,他才吹灭火折子。

    “来了几道旨?”他问。

    小何答:“今天第三道,加急。”

    第三道了。

    七天三道勤王诏。

    崇祯比他预计的还急。

    “尤参谋那边怎么说?”

    “尤参谋说让你定措辞,她来写。”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笔筒。

    “告诉她,回一封。”

    “怎么回?”

    “臣新战大捷,兵疲粮尽,城防未复,伤卒未愈,恳请陛下容臣休整三月,再议调遣。”

    小何没动。

    朱盐亭看向他:“你觉得不够恭敬?”

    小何答:“尤参谋会写得比你像人。”

    朱盐亭扯了扯嘴角,伤口立刻疼了一下。

    “行,让她写得像个忠臣。”

    “真不派兵?”

    “派谁?”

    “朝廷要两万。”

    “让皇上把大同城墙拆下来算一万,再把南边壕沟扛过去算一万,凑齐了。”

    小何闭嘴。

    朱盐亭重新躺回去,盯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

    系统倒计时在视野角落跳动。

    【松锦前线历史节点倒计时:14天03时17分】

    十四天。

    铁猴还在路上。

    按他们的速度,还有五天到松山外围。

    到了以后,怎么进城,怎么找到洪承畴,怎么把人带出来,这些问题朱盐亭想过一百遍。

    每种方案都有漏洞。

    每个漏洞都能死人。

    但铁猴不需要他给完美方案。

    铁猴只需要一个方向。

    方向已经给了。

    剩下的,交给夜色,刀,消音器,还有那五个人自己的命。

    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中继电台又响了一次。

    还是铁猴线传回的暗码。

    这次只有两个字符。

    无事。

    朱盐亭把纸条扣在桌上。

    “活着就行。”

    当天中午,第二道旨意的回奏送出大同。

    尤清漪的字写得漂亮,措辞温顺恭敬,内容滴水不漏。

    翻译成大白话就一个意思。

    臣刚打完仗,人快死光了,没兵,您找别人吧。

    这封信崇祯大约十天后能收到。

    收到以后会怎样,朱盐亭不关心。

    他现在关心三件事。

    铁猴什么时候摸到松山。

    枯松下一刀砍谁。

    还有京城第四道诏,会不会直接变成拿人头的旨意。

    同一天傍晚,尤清漪把一封没有署名的加急密信送到朱盐亭桌上。

    蜡封上不是官印,也不是洪承畴的私记。

    是范永斗边贸图里标过的一枚辽西货栈暗记,松针斜断,远看才像一棵枯松。

    朱盐亭拆信的动作很平常,跟拆粮仓报表没区别。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松山难守,愿附骥尾。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迹陌生。

    但信是从辽西方向来的。

    尤清漪看着那行字:“谁的信?”

    朱盐亭把信纸丢进火盆:“一个想活的人。”

    “洪承畴?”

    “未必是他亲手写的。”

    “那你还烧?”

    “这种东西留着,就是给别人递刀。”

    尤清漪看着火苗吞掉纸角:“可信吗?”

    朱盐亭用铁签拨了拨火盆,确认纸张烧透。

    “这句话只有两种人会送来。”

    “哪两种?”

    “一个是想活的洪承畴。”

    “另一个呢?”

    “想钓我的皇太极。”

    尤清漪皱眉:“那铁猴还去?”

    “去。”

    “如果是钩子?”

    “钩子上也挂着肉。”

    尤清漪没接话。

    朱盐亭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松山城。

    “洪承畴不是在求救。”

    “那是什么?”

    “递价。”

    “他要我们买他?”

    “他要我们给他一条绳子,绑着他逃出松山。”

    “绑着逃?”

    “读书人的体面活儿,叫身不由己。”

    尤清漪看了一眼火盆:“他配吗?”

    朱盐亭盯着地图:“配不配不重要,好不好用才重要。”

    “若他只是想换个主子呢?”

    “那就让铁猴带回降表,印信,亲笔供词,三样拿一样。”

    “人不要了?”

    “人若已经烂了,就带能砸清军脸的东西回来。”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金色文字覆盖在红色倒计时下方。

    【四阶基因进阶条件已触发】

    【核心完成条件:斩杀满清亲王,截断建奴龙脉气运】

    【提示:松锦前线存在满清多位亲王及贝勒指挥作战】

    【是否关联当前隐藏任务】

    朱盐亭盯着这几行字。

    松锦前线。

    多位亲王。

    铁猴的任务是救人。

    但如果有个亲王自己挡路,那就不能怪大同收过路费太黑。

    他没有立刻选择关联,而是走到电台旁,拿起发射器,按下一组暗语。

    五短三长一短。

    翻译出来不是战令,是一条机会原则。

    亲王若挡路,取首级或印信。

    不许改主线。

    暗语发出去后,电台归于沉默。

    朱盐亭把发射器放回架子,坐回椅子里。

    尤清漪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那组暗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看见朱盐亭把指尖按在地图边沿,指腹轻轻碾了一下松山两个字。

    “十四天。”朱盐亭说。

    尤清漪把火盆里的灰拨干净:“够吗?”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又不是哆啦军需箱,伸手就能掏洪承畴。”

    尤清漪把铁签放回火盆边:“那你还押?”

    “牌都发到手里了,不押就得弃牌。”

    “弃牌会怎样?”

    “洪承畴跪,清军多一块招牌,崇祯继续催我送死,枯松继续藏在墙后面磨刀。”

    尤清漪看向他:“不弃呢?”

    “铁猴可能死。”

    屋里安静了一下。

    朱盐亭抬眼:“所以我只给机会原则,不给死命令。”

    尤清漪把水壶拎过来,倒了一碗温水推到他手边。

    “明天开始,你每天至少吃三顿。”

    “两顿半。”

    “三顿。”

    “你跟军医串通了?”

    “不需要串通,你瘦得肋骨能报数。”

    朱盐亭喝了口水,没再还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三条线,十四天。

    松山那边断的是洪承畴的膝盖。

    大同这边断的是枯松的刀。

    京城那边断的,可能是朱盐亭最后一点臣子的名分。

    他把水碗放下,视野角落的倒计时还在往前滚。

    【松锦前线历史节点倒计时:13天23时59分】

    朱盐亭看着那行字,轻轻敲了敲桌面。

    “开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