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挺轻机枪同时停火,缺口里只剩伤兵的惨叫和空弹壳滚落土台的轻响。
闯军前锋等了几息,没人敢从尸堆后抬头。
尤清漪按住弹药册,望向墙外开始松动的人群。
“每挺还剩三个弹匣,为什么停?”
朱盐亭扶住残墙,将机枪射界让给她看。
“尸体已经堵住缺口,再扫两轮,刘宗敏就会把人拆散,从山沟里各自逃命。”
“散开以后,赵铁山更好追。”
“我要他的粮车,也要他的老营精锐,满山追逃兵,马力和时间都得搭进去。”
墙外忽然传出一声惨叫,一名督战兵刚砍翻逃卒,便被身后的闯军推入壕沟,附近数十人随即朝两翼奔逃,余下披甲兵却被鹿砦和尸堆挡住,只能往后营方向挤。
朱盐亭扣住电台。
“赵铁山,报后营。”
马蹄踏泥声灌入电流,赵铁山伏在荒沟边缘,盯着低地里的车阵回道:“粮车七十余辆,留守三百上下,前阵溃兵已经撞进营门。”
“退路呢?”
“东南只有一条车道,俺的人已经摸到两侧坡后。”
“短铳打旗,马刀断路,粮车一辆都不准烧。”
赵铁山拔出马刀,回头扫过三千骑兵。
“都听清了,车上装的是咱们明日的饭,谁敢往粮袋边扔火把,俺先剁他的手。”
副将扯下裹在马蹄外的旧布,低声问道:“前营退下来的怎么办?”
“往荒地跑的放开,往车道挤的赶回山下。”
“留多少人封路?”
赵铁山看见闯军粮旗仍立在营中,刀尖朝前一送。
“五百骑守车道,五百骑控粮车,其余两千人跟俺去砍旗。”
三千匹战马从荒沟里冲出,前排十人队沿辎重营两侧散开,马背上的短铳先后打响,守在粮旗下的闯军还没结阵,旗手和两名把总已经栽进泥里。
“敌骑从后面来了!”
“护粮车,快把车围起来!”
一名百户刚掀开营帐,迎面便看见数十骑从车阵缝隙穿过,他抬刀喊道:“堵住中间,别让他们冲车道!”
话音未落,赵铁山已经掠过帐前,马刀削断旗绳,硕大的粮旗顺着木杆滑进泥水。
“别缠斗,砍传令兵!”
“第二队穿营,第三队封东南车道!”
“短铳打完的去外圈装药,拔刀的跟俺往前压!”
百人队依次切入,首队打散粮营守军便从西侧穿出,次队挥刀斩断套车牲口的缰绳,失控的骡马拖着空辕横在营道中央,正从前阵逃回来的闯兵被车架堵住,转眼挤成一团。
后营守军只有三百余人,粮旗倒下以后,再也找不到发令的人,几个杂兵扔了长矛钻进车底,另有数十人朝营外奔逃,却迎面撞上封路的骑兵。
带队骑将横刀指向两侧荒地。
“丢兵器,往两边滚,谁敢进车道,马蹄伺候。”
杂兵扔下刀枪,争相逃向荒坡,披甲老营兵却舍不得军械和战马,仍在营门前结队,很快被后续骑兵逼回从小孤山撤下的人潮。
缺口外,刘宗敏听见后方马蹄声时,第一反应仍是催兵向前,等他回头看见粮旗落地,伸出的刀才停在半空。
亲兵扯住受惊的战马,急声喊道:“大帅,东北来了几千骑,粮营守不住了!”
“让后队护住车道,前军从两翼撤。”
“左边有壕沟,右边全是鹿砦,能走人的地方只有中间。”
“那就拆鹿砦!”
“兵已经散了,没人肯回头拆。”
刘宗敏朝左翼望去,数百名新附兵正从壕沟外侧逃走,土墙上的机枪没有开火,守军也没有追击,反倒将中央道路让得清清楚楚。
一名百户从缺口方向跑来,半边棉甲全是血。
“大帅,里面的人退不出来,尸体把路堵住了。”
“还能动的有多少?”
“俺不知道,黑铁管响了三轮,前排全没了。”
“迫击炮呢?”
“墙后还有八门,炮口已经转过来了。”
刘宗敏抬头看向第二墙,八根炮管越过残墙,全部指向缺口外的后队,但迟迟没有开火。
亲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开始发抖。
“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咱们自己堵死退路。”
刘宗敏终于看懂了,朱盐亭放走的是丢盔弃甲的散兵,留下的却是军官、亲卫和舍不得辎重的老营,越能打的人,越会本能地往帅旗与粮车附近靠拢。
“降帅旗,亲兵跟我走北坡。”
掌旗兵刚要解绳,山下便传来连串铳响,北坡入口被十余骑横穿而过,两名探路亲兵滚落马下,后续骑兵随即在坡口展开。
亲兵望着四周乱军,咬牙问道:“大帅,帅旗一降,全军就散了。”
“旗不降,赵铁山便会顺着它找过来。”
刘宗敏一刀割断旗绳,将卷起的帅旗丢给亲兵。
“换马,脱甲,混进散兵里。”
第二墙上,尤清漪看见帅旗开始下降,手指立刻点向地图北侧。
“刘宗敏要弃军。”
朱盐亭咽下半块压缩口粮,腹中空烧仍未止住,他却没有碰望远镜,只在电台里问道:“铁猴,北坡能看见吗?”
“能,看见三十余骑正在摘旗换甲。”
“给赵铁山位置。”
赵铁山刚带骑兵切断车道,电台里便传来铁猴报出的方位。
“东北四百步,枯沟北口,三十余骑,帅旗下了,人还在。”
赵铁山抹掉刀背上的血,调转马头喊道:“第一营继续封路,第二营把溃兵往缺口赶,亲卫队跟俺去北坡。”
副将望向不断逃散的闯军。
“这些人不追了?”
“给他们留两条路,愿意丢刀的往荒地走,舍不得甲和马的赶回墙下。”
赵铁山带着三百亲卫脱离车阵,沿枯沟直扑北坡,前方那三十余骑刚换下旗号,第二墙后的八门迫击炮也在同一刻抬高炮口。
刘宗敏可以丢掉帅旗,却丢不掉身边那群披双层甲的亲兵。
这一次,路替他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