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五百。”
刘宗敏的军令顺着山风滚到缺口前,坡下最后五百名精锐被军官赶着上山,原本还能侧身让路的空地转眼塞满盾牌,棉甲和刀鞘互相磕碰,前头的人被尸体绊住脚,后头的人还在往里顶。
尤勇站在第二道土袋后劈翻一名翻墙的闯兵,羽箭擦过耳侧,带走半片耳廓,血顺着脖颈钻进甲领。
亲兵扑到他身边,手刚抬起便被尤勇拨开。
“将军,您耳朵中箭了。”
“少了半个耳朵,正好省得听你嚷。”
尤勇撕下衣摆缠住伤口,刀鞘指向缺口右侧。
“石敢当,右边土袋要塌。”
石敢当左肩垂着,腰侧的棉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把裤腿浸出暗色,他那杆火枪早不知落在哪具尸体下,只攥着半截短刀守在土袋前。
闯兵冲进一个,他便往前顶半步,短刀砍卷了便抓枪杆,枪杆断了就拿尸体上的长矛捅。
一个年轻兵卒被长矛贯穿小腹,双手仍攥着矛杆,硬是不让对面抽走。
“石头哥,俺没跑。”
石敢当扑过去砍倒持矛者,伸手去拖那年轻兵卒,手臂却使不上劲,只能把对方掉在地上的火枪捡起。
“俺看见了。”
“你先往后爬,爬到军医那儿去。”
年轻兵卒咧了咧嘴,血沫不断往外涌。
“俺要是爬不动呢?”
“那就抓紧枪,别占路。”
百人队打到此刻,只剩六十余人能抬枪,缺口里却已经涌进三百多名闯军精锐,他们踩着尸体从两侧绕过土袋,把守军的阵线顶成一弯薄弧。
刘宗敏勒马停在墙外,望见第二墙前不断后撤的火枪兵,嘴角终于松开。
“再压一炷香。”
亲兵望着缺口里的尸堆,声音发紧。
“墙里还在换人,他们没散。”
“人都退到第二墙了,还能往哪散。”
刘宗敏将刀锋朝前一送。
“全军入缺口,今日掏了他们的粮仓。”
残墙内侧传来金属扣合声,十副黑色枪架被拖上高位土台,横置弹匣卡入枪身,枪口从左右两侧俯向缺口,正对那团挤得无法转身的人群。
刘宗敏皱起眉。
“又是什么火器?”
没人能答。
第二墙的交通沟里,朱盐亭扶着木桩走上土台,尤清漪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灌空的糖盐膏管。
她看见他脚下发虚,伸手扯住他的臂弯。
“你只能站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死快点。”
“糖盐膏只是拖住昏厥,撑不了你再开鹰眼。”
“不开。”
朱盐亭望向缺口,十二名幽灵卫护着机枪组伏到枪架后,铁猴抬手挡开一块落砖,又把电台塞进朱盐亭掌心。
“东家,石敢当还在射界里。”
朱盐亭的手停在通话键上,缺口中间,石敢当正用枪杆架住一把劈下来的刀,膝盖陷在血泥里,身后只剩两道土袋。
“尤勇,让第一线贴墙。”
电台里传来尤勇的喘息声。
“退不开。”
“那就滚开。”
朱盐亭抬高声音,电台把命令送进缺口。
“石敢当,所有人贴两边土袋趴下,中间给机枪留路。”
石敢当抬头看见十挺黑枪,先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
“都给老子滚边上去。”
“谁留中间,老子拿他当垫脚石。”
剩下的守军拖着伤员往两侧缩,闯军看见土袋前空出来,还以为守军终于垮了,前排百户踩着尸体跳起,刀尖直指第二墙。
“明军散了,进。”
朱盐亭抬起手。
“左三挺,封入口。”
“中四挺,打人堆。”
“右三挺,锁退路。”
尤清漪盯着弹药册,抬手落下。
“开火。”
十挺轻机枪同时吐出火舌,连绵枪声撕开山坳,残墙上的碎土不断往下掉,交叉弹道从缺口两侧横扫过去。
最前面的百户胸口连中数弹,身体倒撞回去,砸翻身后两人。
盾手把木盾举过头顶,盾面转眼多出密孔,子弹穿透木板和棉甲,又钻进后排人群,缺口里的人挤得太满,连蹲下都找不到地方。
“第一轮停。”
尤清漪抬手报数。
“换匣。”
机枪手扯下空匣,后方幽灵卫立刻递上新匣,闯军在短暂停火里才看清前方的血肉,想掉头时才发现后面的人还在推。
刘宗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退。”
亲兵愣在马旁。
“什么?”
“让缺口里的退出来。”
传令兵刚举旗,第二轮枪声已经续上,中间四挺枪沿着尸体缝隙横扫,刚试图转身的闯兵接连扑倒,后面的人被尸体绊住,喊声和枪声搅成一团。
石敢当贴在土袋后,耳中全是嗡鸣,他探头望了一眼,方才还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精锐已经铺满缺口,血顺着碎砖缝往下淌。
“这家伙吃人。”
尤勇捂着耳侧伤口,朝土台上喊。
“朱大人,人还在。”
“那就别看热闹。”
朱盐亭按住电台。
“机枪三轮短点射,迫击炮盯墙外旗号,谁再往缺口塞人,先送他上路。”
尤清漪翻过一页弹药册。
“第三轮后,每挺还剩三个匣。”
“够用。”
朱盐亭看着刘宗敏的帅旗。
“他现在想撤,得先问问里面这些人答不答应。”
墙外二十步,刘宗敏的战马被枪声惊得人立而起,他死死扯住缰绳,亲眼看着亲卫冲进缺口,又被那十架铁兽吐出的火线扫倒。
“传退兵令。”
亲兵带着哭腔指向前方。
“大帅,里面的人退不出来,后头的人也停不住。”
刘宗敏握刀的手滑了一下,缺口前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而山坳东南方忽然传来低沉马蹄声,原本守着粮车的后营方向升起一面黑旗。
电台里,赵铁山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朱大人,锅底俺掀了。”
第二墙后,尤勇抬起手,八门暗藏迫击炮同时调转炮口,对准缺口外尚未撤开的闯军后队。
“锅里还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