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点名要一个识数的,还说最好能听懂人话。”
哨骑跪在帅帐门口,将那面白旗铺在黄土上,旗角沾着北方铁幕外的石灰,帐内十几名将领全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伸手。
李自成扫过众人,问道:“谁去?”
刘芳亮低头系紧护腕,三叉谷逃回来的几名将领盯着靴尖,宋献策将算盘珠拨回原位,也没有接这个差事。
这不是寻常议和。
朱盐亭敢把来使放进防线,就有把握让对方看见他想给的东西,至于还能不能走回来,全看那位晋陕防御使当天心情。
李自成等了片刻,将视线落到李岩身上。
“你去。”
李岩将桌边的茶碗推开,问道:“谈退兵,谈粮食,还是谈人命?”
“先问他要什么。”
“若他要咱们退出山西呢?”
“你回来报我。”
李岩看着帐外正在拆木箱的白衣营,继续问道:“若他不让我回来呢?”
李自成握住刀柄,拇指推开半寸刀刃,又将刀收了回去。
“你的家眷,我替你养。”
李岩拿起地上的白旗,拍去旗杆上的泥。
“这句话从闯王嘴里说出来,我忽然不想去了。”
宋献策从袖中取出一张防线草图,递到他面前。
“朱盐亭正面约有一万三千步卒,六门重炮,十八门小炮,壕沟至少五道,铁丝网至少三道,这是咱们目前知道的。”
李岩没有接。
“我若把纸带进去,他会认为咱们只知道这些。”
宋献策收回草图。
“那就留在这里。”
“也不能留。”
李岩伸手取过草图,扔进炭盆,看着火焰沿着纸角烧过第一道壕沟。
“俘虏能招,信使能搜,帐里的纸也能被人偷,脑袋里的东西最便宜,丢了就丢了。”
刘芳亮抬头问道:“李先生有几成把握回来?”
李岩走到帐门口,回身看了他一眼。
“你若少问一句,我能多一成。”
帐内传出几声短笑,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白衣营已经将加长攻城梯抬出木箱,铁皮包裹的梯头被日光照得发乌,梯身两侧还拴着粗索和湿棉被。
负责牵马的士兵蹲在旁边吃生豆子,几个人腹中绞痛,脸色发白,却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粮。
李岩翻身上马,马鞍朝左偏了半掌。
亲兵准备上前,他抬手拒绝,自己下马重新整理肚带。
一名闯军将领站在营门边,开口说道:“先生这骑术,真遇见追兵,怕是跑不回来。”
李岩重新踩上马镫。
“我若需要靠马逃命,你们也不用等我了。”
他举起白旗,独自离营。
闯军大营距离北方铁幕四十里,沿途没有村庄,也没有可供遮蔽的林地,旷野经过幽灵军多次清理,连半人高的灌木都被砍光。
李岩走到防线前三里,勒住了马。
前方没有拒马,没有游骑,也看不见常见的陷坑标识,荒地却干净得反常,几条车辙被限制在固定位置,其余区域连马蹄印都没有留下。
土丘后有人喊道:“白旗下马,沿白石走。”
李岩低头望去,十几步外放着第一块石灰石,再向前看,白石歪斜着连成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窄路。
“白石外面埋了东西?”
土丘后的人未作答,只重复道:“沿白石走,踩错一步,谁也不用谈了。”
李岩翻身落地,牵马前行。
走出半里后,路旁开始出现埋入浮土的陶片,几根细线从草根下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泥土里。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低头细看,只问道:“若遇见大雨,细线受潮,你们的雷还能响吗?”
土丘后的人回道:“你可以带六万人来试。”
“这是朱盐亭教你说的?”
“这是上一名闯军斥候教我的。”
前方出现一具尸体,半边身子陷在浅坑中,胸腹被陶片和碎铁切开,身旁还有几块烧黑的布。
李岩未再多问。
第一道铁丝网横在荒地中央,数股铁丝交错拉设,铁刺朝向各不相同,网下塞着竹桩,几具闯军斥候的尸体仍挂在上面。
其中一人的胸口没有箭孔,背后的衣服却碎成布条,血肉嵌在铁刺之间。
李岩看了片刻,开口说道:“陶罐里装的是火药和碎铁。”
守军终于从土丘后露出半个脑袋。
“李先生识货。”
“这种东西有多少?”
“够你走到这里。”
“若我不沿白石走呢?”
“你的马替你回答。”
守军吹了一声短哨,两名士兵从交通沟中出来,一人接过缰绳,另一人拿着黑布走向李岩。
“蒙眼。”
李岩解下头巾,将双眼遮住,又在脑后打了结。
士兵检查过结扣,提醒道:“踩前面人的脚印,踩偏了别怪地雷不认白旗。”
李岩抬脚跟上。
脚下先是铺着木板的硬路,十几步后换成湿土,随后连续向下,走过一段平地又开始上坡。他在心里数到二百一十三步,前方的士兵突然停下。
“怎么不走了?”
“等人换桥。”
木料拖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脚下很快传来轻微晃动。
李岩继续前行,又数了七十余步,带路士兵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右脚踩进浅坑,膝盖撞上泥坡。
四周有人发笑。
李岩撑着土坡站起来,拍去掌心湿泥。
“这是第一道沟,还是第二道?”
笑声散去,带路士兵说道:“先生记性不错。”
“路上没事,总得记点东西。”
“那你继续记。”
之后的道路开始反复折返,同一段木桥走了两次,几处坡道先向下再向上,甚至有人在途中将他转了三个方向。
李岩没有继续默数。
当黑布被取下时,他已经无法判断身处铁丝网后的哪一层。
眼前是一处半地下掩体,墙边堆着装满湿土的麻袋,头顶覆着粗木,横梁之间还压着数尺厚的泥层,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和三把椅子。
朱盐亭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个铜制水壶。
尤清漪站在侧面,她没有翻账册,而是在检查墙边的警戒铃,确定连接交通沟的细线没有松脱。
李岩整理衣袖,拱手说道:“在下李岩,奉闯王之命前来议事。”
朱盐亭抬手指向椅子。
“坐,礼数留给李自成,我没时间收。”
李岩落座后,问道:“朱大人请闯王派识数之人前来,准备算什么?”
“算你们还能吃几顿饭。”
“军中粮草充足,不劳朱大人挂念。”
“那你袖口为何有豆皮?”
李岩垂眼看了看衣袖,几片豆皮粘在布纹里,颜色与旧青衫接近,路上没有脱落。
他抬头说道:“我去过伙房。”
“你是军师,又不是伙夫,开战之前跑去伙房,只能说明你们正在改口粮。”
朱盐亭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马肚子瘪,白衣营啃生豆,派出来的使者不带干粮,你们若还不缺粮,那我只能认为李自成喜欢虐待部下。”
李岩答道:“行军途中节省粮食,算不上缺粮。”
尤清漪打开掩体角落的小木箱,从里面取出一碗刚送来的米粥,放到李岩面前。
米粥不稠,表面浮着几粒碎盐,白汽顺着碗沿升起,在充满湿土味的掩体里格外清楚。
李岩看着米粥,没有伸手。
朱盐亭问道:“怕毒?”
“朱大人若想杀我,不必浪费米。”
“那就吃。”
“闯军也有热食。”
“昨夜有吗?”
李岩沉默。
朱盐亭将水杯推到一旁,继续说道:“赵铁山烧了八十辆粮车,刘宗敏带走两万人份的干粮,南营六万人每天按一斤算,需要六万斤,按半斤算也要三万斤。”
李岩接道:“朱大人算错了,军中还有牲畜。”
“有多少?”
“足够。”
“够吃十天,还是够吃二十天?”
李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发软,温度不高,他咽下之后才说道:“二十天足够闯王踏进大同。”
朱盐亭看着碗中下降的水线。
“你这句话替我省了一支斥候队。”
李岩放下碗。
“什么意思?”
“我原本只知道你们撑不过一个月,现在知道上限是二十天。”
“我说的是假话。”
“人会说假话,肚子不会。”
朱盐亭抬手点了点米粥。
“你进来以后先看墙,看出口,看我的手,直到我说二十天,你才喝第一口,说明这个数字踩到线了。”
李岩沉默片刻,将剩下的粥喝完。
“既然已经被朱大人看穿,再浪费便不合适了。”
掩体外传来急促脚步,一名通信兵掀开门帘,将一张折起的纸交给尤清漪。
尤清漪看完后说道:“东线残部重新聚起三千余人,借着山道又冲了一次,尤勇已经打退,正在抢修第二墙。”
李岩立刻问道:“刘宗敏呢?”
“活着。”
朱盐亭接过通信纸。
“可惜跑得比部下快,不然东线的账已经结清。”
李岩盯着他手中的纸。
“东线还有炮?”
“你猜。”
“若真有炮,刘宗敏不会只带三千人反扑。”
“所以他现在只剩三千人敢反扑。”
李岩不语。
朱盐亭将通信纸折好,递还给尤清漪。
“告诉尤勇,别追,伤兵先撤,山口留两层暗哨。”
尤清漪问道:“若刘宗敏继续收拢败兵呢?”
“让他收。”
朱盐亭看向李岩。
“人聚多了,炮弹才划算。”
李岩按住桌沿,问道:“你叫我来,只为说这些?”
“当然不是。”
“那朱大人准备开什么条件?”
“李自成退出山西,交出白衣营,留下全部战马和攻城器械,我允许六万闯军带着自己的腿离开。”
“闯王不会答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答不答应不重要。”
“既然不重要,为何让我来?”
朱盐亭起身,朝掩体外走去。
“因为他准备拿人填沟,我得让识数的人先看一眼,这些沟需要多少条命。”
李岩跟着站起。
“你愿意让我看防线?”
“前三道。”
“铁丝网呢?”
“也能看。”
“炮位呢?”
“你若能找到,算你本事。”
尤清漪从墙边取下一面小旗,提醒道:“开放东侧观察道需要撤开两处雷线,时间不能超过半炷香。”
朱盐亭点头。
“够了,李先生脑子快,看久了反而浪费。”
三人沿交通沟走出掩体,两侧土墙高过头顶,墙面开着高低不同的射击孔,每隔数十步便有向后延伸的支沟,伤兵和弹药能够从其中通行,不必暴露在正面箭矢下。
李岩走到第一处观察台,望见壕沟底部密布的竹桩。
“沟宽三丈,深一丈半,前坡陡,后坡缓。”
朱盐亭说道:“眼力不错。”
“白衣营可以用沙袋填。”
“可以。”
“也能用尸体填。”
“更可以。”
李岩转向第二道壕沟,发现两道土墙之间并非平地,而是朝守军方向抬升,高处的射击孔能够越过前墙,覆盖整片沟底。
他停下脚步。
“前墙的人伏低,后墙便能越过他们开枪。”
朱盐亭不置可否。
“继续算。”
“白衣营若在夜里突进,第一批至少需要两千人,他们负责踩雷和填沟,第二批携带木板压住铁丝,至少再用三千。”
“还有呢?”
“第三批精兵跟进,若不考虑火炮,两万人可以打开一处缺口。”
“你漏了一样东西。”
李岩转头看向他。
“什么?”
朱盐亭指向远处闯军大营升起的炊烟。
“你们没有两万人可以这么花。”
李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四十里外只能看见模糊烟柱,可他知道烟柱下煮着什么,也知道那些士兵已经腹泻了几天。
“若闯王同时进攻三处呢?”
“那我就同时收三份人头。”
“你的炮弹够吗?”
朱盐亭笑了笑,抬手示意守军重新拿来黑布。
“这个问题值钱,李自成若想知道,让他自己来问。”
李岩未接黑布。
“我还想看看第三道沟。”
“第三道沟不急。”
朱盐亭走到他面前,将一张折好的纸塞进他的袖口。
“上面是价目表,回去交给李自成。”
“什么价目表?”
“第一道沟,五千人。”
“第二道沟,八千人。”
“第三道沟,我收他一万两千。”
李岩捏住袖中的纸。
“后面还有两道呢?”
朱盐亭替他拉下黑布,挡住了整条北方铁幕。
“后面的价格,闯王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