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北方铁幕指挥土台上,朱盐亭放下那具磨花了的单筒望远镜。
他看不见东线的战况,但战术电台里尤勇部的枪声密度和节奏变化,他听得一清二楚。
两轮齐射之间的间隔在缩短,这意味着闯军在前仆后继地压上来。
尤清漪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的炭笔正在物资册东线栏里飞快地写数字,嗓音沙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第二轮齐射报告:击毙约四百,骑兵溃退,但刘宗敏派步兵填了。
她抬头看向朱盐亭,火把光照在她脸上,嘴唇因为缺水起了干皮。
尤勇撑得住吗?
朱盐亭把望远镜塞进背心口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阅卷老师看到考生终于写到最后一道大题时的表情。
刘宗敏是个屠夫,不是将领。他现在上头了,要把家底全扔在东边。
尤清漪没有追问。
朱盐亭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随手把最后那条压缩口粮的包装纸揉成团,丢进风里。
我给他的卷子,有附加题。
东线,小孤山。
闯军步兵的冲击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第一道壕沟被尸体填平了半截,闯军扛着梯子踩着自己人的身体越过浅壕,朝第一道土墙扑上来。
尤勇的两轮齐射消耗了大量弹药,第一墙和第二墙的火绳枪开始出现哑火和装弹来不及的窘迫。
新兵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把通条捅进枪管时捅到了底,弹壳卡死取不出来,只能把枪翻过来当棍子使。
有人火绳烧尽了换不上新的,蹲在壕沟里干瞪眼,被旁边老卒把腰刀塞到手里。
枪没了,人还在,等他们上来砍。
第一个爬上土墙的闯兵是个光膀子的壮汉,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吼着从墙头跳下来。
石敢当迎上去。
他用左肩撞在闯兵胸口,两个人一起滚进壕沟底部,石敢当的腰刀横过来捅进去,闯兵的砍柴刀也落在他左臂上,从肘弯处划开一道口子,骨头白花花地露了出来。
石敢当疼得眼前发黑,但手上没松,刀柄往里送了半寸,闯兵嘴里涌出血沫子,眼珠子往上一翻就不动了。
更多的闯兵翻上墙头。
第二道墙的新兵已经无法形成齐射,只能三五人一组朝墙头上的黑影放枪,命中率惨不忍睹。
白刃战在第一道壕沟到第二道土墙之间全面展开。
尤勇被三个闯兵围住,一个抡着长矛,两个持刀。
他格开长矛,反手一刀切断矛杆前端,紧接着侧身避过左边的横劈,右脚踢在另一个持刀闯兵的膝盖上,那人跪倒的同时尤勇的刀从上往下剁,一刀斩在对方肩窝里卡住了骨头。
第三个闯兵的刀劈在尤勇后背肩甲上,铁片碰铁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在夜色里飞溅。
尤勇没有回头,右手放弃卡住的腰刀,左手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转身的同时顺着闯兵举起的手臂内侧划过去,血飙出半丈远。
他喘着粗气站在尸体中间,左臂被先前那一刀劈裂的肩甲卡住了活动角度,肩膀里面火辣辣地疼。
不能再拖了。
尤勇从怀里摸出一个铜哨,塞进嘴里。
三长两短。
尖锐的哨音穿过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像一根钢针扎进整个阵地的鼓膜。
第一墙的老卒听见这个信号,条件反射地朝周围新兵吼出同一句话。
趴下!趴死!脸贴泥里!
正在白刃纠缠的幽灵军士兵开始往壕沟底部缩,有人抱着闯兵一起滚下去,摁住对方脑袋往壕底按,自己也趴到最低处。
第二墙的新兵停止射击,全体蹲下。
闯兵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敌人为什么突然消失在泥里,他们站在第一墙和第二墙之间的开阔地上,左右看了看,有几个人发出困惑的骂声。
然后第三道土墙的炮衣被掀开了。
十二门60毫米迫击炮在那里等了整一个时辰。
炮手全是跟过葫芦谷的老兵,射击诸元在步兵开打之前就标定好了。
尤勇的哨声就是命令。
第一枚炮弹滑入炮口的那一声金属碰撞轻得几乎听不见。
低沉的发射声从第三墙后传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十二门迫击炮在三个呼吸之内把第一轮十二颗炮弹全部送上天空。
弹道的抛物线划过夜幕,像十二颗看不见的流星从头顶坠落。
闯军步兵方阵的中后段——那里挤着刚从山坳里涌出来的第三梯队和第四梯队的步兵,他们正扛着梯子往前赶,队形密得跟下饺子差不多。
第一颗炮弹落在人群中间炸开的瞬间,方圆三丈之内的所有活物都被气浪掀离了地面。
弹片切割肉体的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但视觉冲击足够替代一切。
人的身体在火光中被撕成几段向外飞散,梯子的木料碎成齑粉混着血肉一起往天上喷。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十二颗炮弹在步兵方阵的纵深里画出一串火焰花朵,每一朵绽放的时候都带走至少十条人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未见过这种东西的闯军士兵在第一轮炮击落下的三个呼吸之内彻底崩溃了。
后排还没被波及的步兵亲眼看着前面的战友被看不见的力量撕碎,脑子里所有关于战场的认知都在这一刻粉碎。
妖法!有妖法!
天神发怒了!
快跑!快跑!
梯子扔了一地,刀矛扔了一地,棉甲脱了一地,数千步兵转身往山坳口狂奔,与后面正在往前压的部队迎面撞上,两股人流在山坳口绞成一团,互相踩踏推搡,哭喊声比炮弹的爆炸声还刺耳。
第二轮十二颗炮弹落在山坳口。
这一次连跑的人都被堵在原地,无处可逃。
火光之中,山坳高地上的刘宗敏正立马督战。他的位置距离炮弹落点大约八十步,按理说是安全的。
但迫击炮不是狙击枪,散布误差是它的天性。
第二轮中有一颗炮弹偏了准心,落在他身前不到五十步的一片空地上。
气浪从正面扑过来,战马前蹄离地,发出惊恐的嘶鸣,整匹马连同上面的刘宗敏一起侧翻。
刘宗敏被摔在地上,盔甲的肩片磕在石头上凹进去一块,脸朝下趴了两个呼吸才翻过身来。
他爬起来的时候,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世界像被人塞进了水底,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见了前方。
火光还在烧,烧的不是柴草,是人。
他最精锐的亲兵营在第一轮炮击中被正面覆盖,那些跟着他从黄河边一路打过来的老卒,现在只剩下焦黑的碎片和泥里冒烟的棉絮。
刘宗敏抬起手,指向小孤山那三道土墙,嘴巴张开了,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在火光里闪。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一句话,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恐惧和不甘。
这……这是什么妖法?!
没有人回答他。
副将早就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周围只有溃散的步兵和嘶鸣的战马。
五百里外的南线指挥土台上,朱盐亭靠着夯土墙,把战术电台举到嘴边。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接通大喇叭。
他停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李自成,轮到你补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