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宗敏站在山坳高处,看着第一波三百骑在小孤山脚下折进去,脸上没有败军主将该有的慌色,抬手挡住黄尘,盯住了第一道土墙后的装弹动作。
副将催马靠近,马鼻子喷着白气,开口就带着急火:“将军,前锋折了快两百,对面火铳扎手,不能再这么撞了。”
刘宗敏用马鞭点了点前方,问道:“你看见他们打完以后在干什么没有?”
副将顺着他的鞭梢望过去,隔着黄尘看见土墙后头一片忙乱,几名新兵正低头往枪管里塞纸壳弹。
他愣了片刻,答道:“在装弹。”
刘宗敏把马鞭收回来,在掌心里抽出一声脆响,断牙豁口处露出一截舌尖:“对,就这两个字,装弹。”
副将皱着眉头,低声道:“可朱盐亭的人装得快,黄河边咱们吃过亏。”
刘宗敏盯住小孤山那几道矮墙,语气里带着山路里饿出来的狠劲:“再快也要时间,三百骑能骗他们打一轮,三千人散开冲,他们那点枪口先顾左边,还是先顾右边?”
副将还想开口,刘宗敏已经把马鞭甩向后队,喝道:“第二波上,骑步混编,三千人散阵冲击,前排不许停,尸体也好,马骨也好,全给老子踩过去。”
传令兵扭头就跑,号角声顺着山坳滚下去,震得崖壁上的黄土一层层往下掉。
刘宗敏俯身按住马鞍,补了一句:“冲到墙底下,别给他们第二次装弹的工夫。”
三千骑兵夹着步卒从山坳里涌出。
这次不再挤成一坨,三五人成队沿着前锋留下的尸体和马骨往前铺开,远远看去,整片缓坡都被黑点填满。
第一道土墙后,一千老卒蹲在射击孔下,火绳藏在墙根避风,枪口却没有急着探出去。
石敢当蹲在队列中间,刚把药池盖合上,指尖还在发麻,旁边老卒伸脚踩住他的靴面,低声骂道:“手要抖就顶墙上,墙替你丢人。”
石敢当把枪托抵进土墙缺口,鼻腔里全是火药灰和冻泥味,视线顺着枪管往外看,黄尘里的闯军已经散成扇面,弯刀和长矛的反光一下一下从尘里挑出来。
尤勇站在第一墙和第二墙之间的连接壕里,只露出半边肩甲,右手举在半空,身后的传令兵全盯着他的手腕。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听见老卒在旁边报数:“二百五十步。”
另一个老卒接上:“二百步。”
墙后的新兵有人开始发慌,纸壳弹刚扯开,火药就洒了半把,刀疤老卒反手拍在他后脑上,把人按回墙根:“看将军手势,谁让你自己开席了?”
那新兵满嘴是土,抬头时正好看见尤勇那只手还举着。
老卒继续报:“一百五十步。”
闯军阵里已经能听见喊杀声,骑兵开始催马,步卒跟在后面抬着长梯,散开的队形又被冲势往中间挤。
石敢当喉结滚了滚,忍不住问道:“还不打?”
旁边老卒把他的脑袋往下一按,骂道:“将军没让你放屁,你就先闭气。”
老卒报到一百步时,所有人都等着尤勇落手,朱盐亭给的草图上写得清楚,敌进百步,第一墙齐射。
尤勇的手却没有落下。
他攥拳向下一压,嗓音从连接壕里砸向两侧:“趴下,拔刀!”
第一墙后的老卒没有半句废话,肩膀一沉就缩进壕底,石敢当慢了半拍,被人按着后颈压进泥里,手里的火绳枪也被抽走,一柄制式腰刀塞进他掌心。
老卒贴着他耳边骂道:“别抬头,听上头吃肉。”
第一墙外的闯军骑兵看见枪口缩回去,墙上也没了人影,前排百户当场大笑,弯刀举过头顶,朝身后吼道:“火铳废了,冲上去砍人!”
数百骑跟着加速,马蹄声连成一片闷雷,原本散开的队形开始往土墙前挤,所有人都想抢先越过那道矮墙,去砍趴在壕里的明军。
八十步。
六十步。
前排骑兵已经能看见壕沟里蜷着的人,也能看见有人手里攥着刀,却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
闯军百户笑得更凶,刚要催马越过浅壕,第二道土墙后立起一排排枪口。
第二墙比第一墙高出两尺半,两千名新兵在三十名老卒的口令下同时起身,枪管越过第一墙上沿,斜着指向墙外三十到六十步那片最挤的空地。
三十名老卒同时吼道:“放!”
两千支火绳枪一起喷火,橙红火舌从第二墙上方扫出去,白烟刚翻上墙头,铅弹已经越过第一壕里自家人头顶,成片砸进闯军骑兵腰腹和马胸。
最前面的百户还没跨过浅壕,后背就被三颗铅弹打穿,整个人被马势带着往前扑,弯刀脱手插进墙面,脸却栽进壕边泥水里,溅了石敢当半脸腥热。
石敢当趴在壕底,握刀的手这次没松,铅弹从头顶两尺处掠过去,热风刮过头皮,他这才明白朱盐亭图纸上那一条小小的高差线,原来能吃掉几百条命。
闯军散阵被第二墙拦腰截住,前排冲到墙脚却没了后援,后排还在催马往前,夹在中间的人和马全挤在浅壕边,惨叫声,马嘶声,骨头折断声混在一处,连号角都被压了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坳高处,副将看着下方翻成一团的骑兵队,脸色白得发青,缰绳在手里滑了半截:“他们没退,他们趴在下面,让后面的人越过去打,这是什么阴招?”
刘宗敏没有接话,只盯着那三道高矮不同的土墙,牙关磨得发响。
副将急道:“将军,骑兵冲不动,再填就是白扔人。”
刘宗敏抽出腰刀,刀尖没有指向小孤山,指向身后那片步兵方阵:“骑兵散开,步兵上,扛梯子填墙。”
副将攥紧缰绳,声音发干:“将军,弟兄们走了四天山路,干粮只剩两天,再这么打,退路上都得饿死人。”
刘宗敏把刀尖转到他鼻梁前,盯着他问道:“你以为老子不知道?”
副将闭上嘴。
刘宗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窝发青的步卒,语气里只剩硬茬:“进了大同粮仓,人人有饭吃,进不去,咱们就在太行山里啃皮带,传令,步兵全压上。”
鼓声重新擂起,比先前更密,万余步卒扛着沿途拆来的木梯和门板,从山坳口往外涌,黄土被脚步踏成雾,整条山口都被人影塞满。
小孤山阵地上,石敢当从壕底爬起半身,看见东面黑线越铺越宽,嗓子里全是泥味:“将军,步兵上来了。”
尤勇从连接壕里站起,肩甲上沾着溅来的血,下颌绷成一块冷铁,把火绳枪插进泥里,反手拔出腰间制式刀。
他看向第二墙,吩咐道:“第一墙换刀,第二墙装弹,第三墙不动。”
石敢当抓起自己的火绳枪,急问:“将军,这回打多少步?”
尤勇看着越逼越近的步兵潮,答道:“一百步,打完趴下。”
石敢当又问:“趴下之后呢?”
尤勇的目光越过他,落向后方那道始终没有开火的第三道土墙。
那边没有枪声,没有人声,连火绳光都被土袋挡住,只剩一排黑沉沉的墙影贴在暮色里。
尤勇把刀尖往下一垂,说道:“听第三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