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对着战术电台吹了声口哨,调子轻快,跟靶场满环后庆祝没两样。
土台上的军官全看了过来。
他切断猛禽鹰眼,四十里外的火光残影还烙在眼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便从口袋里抠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李自成让白衣人抬棺材出场,这是准备演白蛇传,还是装黑白无常上门索命?”
赵铁山没听懂,几步窜上土台,拍掉肩甲上的黄土。
“大人,别管他唱什么戏,咱们这几天把闯军游击出毛病了,他们昨夜左右翼哨兵照了面,差点自己抽刀互砍。”
朱盐亭嚼着干粮,抬手示意他继续。
“俺们刚抓了个落单伙夫,那小子为了活命全招了,闯贼大营前天就断了热食,全军啃生豆子,好几百号人拉肚子,站都站不稳。”
尤清漪合上物资册,炭笔点向南面夜色。
“他不缺柴,是不敢生火。”
赵铁山看向她。
“你前两次夜袭都循着火光摸过去乱杀,李自成宁可让兵啃生豆子,也不愿再给你点灯。”
赵铁山咧嘴。
“拉肚子的流贼,爬不动咱们战壕。”
朱盐亭拍净手上的饼干渣,视线扫过土台。
“开军议。”
他蹲下,用战术直刀在夯土地上划出南北两线。
“李自成六万人停在南面四十里,等刘宗敏落位。他现在缺粮缺到全军啃生豆子,十天打穿防线的死命令已经下了,我们拖得起,他拖不起。”
刀尖向东拖出一道深痕。
“刘宗敏两万人走上党绕后,原本还有八天路程,现在正在加速,最多五天到位。”
尤清漪蹲在对面,把东线圈重。
“南面有六门野战炮,十八门迫击炮,一万三千步兵,正面扛得住。隐患在东线。”
她翻开补给栏,嗓子哑得发紧。
“尤勇带四千新兵,一千老卒去小孤山,没有迫击炮,没有野战炮。刘宗敏只要拿人命填,三天都难撑。”
朱盐亭抬头,看向土台边的尤勇。
尤勇抱臂靠着夯土墙,只回了五个字。
“末将先打,打完再看。”
赵铁山张嘴想问,被铁猴拽住胳膊拖下土台。
尤清漪等旁人退远,才把物资册抱紧。
“你这是让尤勇去送死。”
朱盐亭把那块剩下的压缩饼干掰开,一角塞进她手里,另一角丢进自己嘴里。
“我给东线留了惊喜,刘宗敏这辈子都忘不了小孤山。”
“什么惊喜?”
“三天后看结果,保证比白衣攻城梯好看。”
尤清漪没笑。
她太清楚朱盐亭这种口气,每回听着随意,落地都是死人堆。
她把饼干咬碎咽下,在物资册上给东线补给加了两笔。
“伤药翻倍,止血粉全拨给尤勇部。”
朱盐亭没有拦。
台阶下,尤勇接过指挥令牌和战术电台,带五千人向东开拔。
他入夜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越过朱盐亭,落在尤清漪脸上,只停半息便转身离去。
尤清漪握紧炭笔,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开口。
朱盐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他能活着回来领赏。”
尤清漪偏头避开火光。
“你每次派人去绝命任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能把你们从死局里拽出来。”
丑时三刻,北方铁幕全线静默。
一万三千名步兵缩在壕沟里轮流打盹,枪托抵着泥壁,三层铁丝网外只有风卷沙土。
朱盐亭靠着土墙闭目养神,身体正榨干半块压缩饼干里的热量,三阶基因在骨头里烧油,随时准备把他也一并烧空。
铁猴从交通沟跑上土台,在两步外停住。
“大人,第三壕沟南面两百步,抓了三个人。”
朱盐亭睁眼。
“逃兵?”
铁猴递上三块铜制军牌。
“新兵营乙队,摸黑翻铁丝网往南跑,被暗哨按住了。”
朱盐亭接过军牌,拇指搓过编号,弯腰拎起一把豁口工兵铲。
“押到第二壕沟入口。”
他扛着铲子穿过交通沟,沿途抱枪打盹的士兵纷纷坐起。
消息顺着五道防线传开,等他走到第二壕沟入口,周围已经站满火枪兵。
几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三个被绑住的新兵跪在泥地里,一个哭得打嗝,两个抖到抬不起头。
朱盐亭把工兵铲杵进冻土,金属铲面切入泥里,发出闷响。
他蹲到最小那个逃兵面前,拍了拍对方肩膀。
“别紧张,我就是跟三位兄弟聊聊未来人生规划。”
周围老兵把枪握得更紧。
他们都见过朱盐亭这种表情。
上一次他这么和气,田家堡的地窖里多了二十七颗脑袋。
小逃兵哭得鼻涕糊了半张脸。
“大人,小的怕死,小的真怕死。”
朱盐亭点头。
“怕死好,说明脑子还在。”
旁边一个逃兵磕头磕进泥里。
“大人饶命,俺娘还在城里,俺不想死在这。”“你娘在城里?”
朱盐亭抬眼看他。
“那你往南跑,是准备带李自成进城给你娘发养老金?”
那人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第三个逃兵终于崩了。
“闯军六万人,咱们才一万多,东边还有刘宗敏。小的不是叛军,小的就是想活。”
朱盐亭把工兵铲拔出来,铲面带起一块冻泥。
“想活没错,问题是你们选错方向了。”
他站起身,朝四周壕沟里的士兵开口。
“都听见了吧,他们想活。”
火把照着一张张饿瘦的脸,没人接话。
“我也想活,尤清漪想活,赵铁山想活,尤勇带五千人去东线送命,他也想活。”
朱盐亭把三块军牌丢在逃兵面前。
“可你们翻过铁丝网,李自成不会给你们活路,他只会问壕沟多深,炮位在哪,粮仓在哪。”
他抬脚踩住一块军牌。
“问完砍头,脑袋挂旗杆上,还省一顿豆子。”
壕沟里响起几声压住的笑,更多人把枪托攥紧。
小逃兵哭声停了,嘴唇被咬出血。
朱盐亭看向铁猴。
“按军法,临阵脱逃怎么处置?”
铁猴抽出短刀。
“斩。”
三个逃兵当场瘫在地上。
朱盐亭却摆手。
“斩了太便宜,脑袋掉了就没机会长记性。”
他指向最前面的铁丝网。
“绑到第一壕沟外,挂半个时辰,让他们看清李自成那边到底有没有活路。”
小逃兵抬头,眼里重新有了光。
“大人不杀我们?”
朱盐亭扛起工兵铲往回走。
“半个时辰后还想跑,我亲自给你们换个躺法。”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闯王不是说十天打穿吗?明天天亮,老子先给他做个体检。”
火把在风里一晃,整条壕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响,却把三个逃兵最后那点侥幸碾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