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捧着茶盏坐在太原巡抚衙门偏厅里,一口没喝,脸上那副惊魂未定的憔悴感拿捏得堪称官场绝活。
蔡懋德靠在主位上刮着茶盏里的浮沫,根本不急着接话。
方光琛只能硬着头皮先捅窗户纸。
“蔡大人若再晚发几天兵,下官这百来十斤肉就得填了大同常平仓的磨盘,朱盐亭扣押朝廷使臣又私拆关宁军机密文书,这事传到京城大人您也不好收场。”
蔡懋德吹开茶叶。
“粮道协防本就是大势所趋,方先生不也带了三十名关宁铁骑来蹚这趟浑水吗。”
方光琛把姿态放低三分。
“那四万石军粮可是朝廷的命脉,大人真打算装聋作哑?”
偏厅外小吏抱着账册低头走过,蔡懋德盯着那堆账册眼角抽了两下。
四万石粮草被朱盐亭连锅端走只留一张半威胁半借据的破纸,整个太原官场这几天全在装死当泥胎。
大同要是被流贼踏平,太原这张巡抚椅子也该搬去给闯王当踏脚石了。
“常平仓的窟窿本官已具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方先生就别跟着操这份闲心了。”
方光琛指尖在青花瓷盏边缘用力抠了一圈。
“若朝廷给吴总兵发了调令让他带兵入晋接管大同防务,蔡大人这道门是开还是不开?”
“那是万岁爷的旨意,本官自然跪迎,只接明旨不听私话。”
方光琛把凉透的茶盏重搁在桌上。
“朱盐亭手里那些铁管子确实厉害,可他终究是个没根基的外来户,兵强粮尽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大人若两头下注,日后真炸开的时候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蔡懋德没继续追问火炮利到什么程度,方光琛也默契地把最要命的军事情报藏在肚子里。
“方先生若想在太原养伤本官安排客栈,若想给吴总兵写信报平安本官也不拦,但若想借本官的兵去触朱盐亭的霉头,这衙门里连条多余的看门狗都抽不出来。”
方光琛把那只布满勒痕的手缩回袖管,站起身。
“那若是关宁兵借道太原去偏关协防粮道呢?”
“城门按规矩晨钟开暮鼓关,只要不靠近大同正面防线,方先生想去哪游山玩水都行。”
方光琛一走出巡抚衙门,脸上那副死了爹妈的惨相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太原城南隐蔽客栈,三十个关宁铁骑分两班把后院死封住。
方光琛反锁厢房检查完窗缝和床板夹层后才脱下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靴摆在桌上。
他从油纸包里抽出两张薄信纸铺开,随从在旁边研墨。
第一封写给吴三桂,通报朱盐亭拥兵自重后勤空虚的现状,建议用圣旨施压以协防名义切断后路。
笔尖写到大同城外那六门野战炮时他停了。
狼毫悬空片刻,最后只留下八个字:火器颇利不宜轻进。
写再详细,对方只会怀疑他为什么能在那种火力网下活着回来。
第一封信用普通火漆封死。
他拿起第二张更窄的纸条,连抬头称呼都省了。
“朱盐亭防线已成无法正面力敌,东线分兵将起正是后防空虚之机,吴三桂可用蔡懋德可拖,若要落子必须五日之内。”
写完从行囊最深处摸出一枚黄铜印章,滴下滚烫红蜡,一枚扭曲如鬼手般的枯松图案压死在信纸接口处。
随从看见那棵枯松时手里的墨锭直接滑落在地。
“先生还要动用这条死线?”
方光琛把密信折成极窄方块塞进靴底夹层。
“吴三桂想要大同的兵权和地盘,枯松背后那帮人想要朱盐亭的项上人头,神仙打架都想赢,我只管给自己多留一条阳关道。”
他穿好靴子在砖地上踩了两下确认没有异响。
“第一封信故意露给他的探子看,第二封才有机会顺着下水道流出去。”
大同城外,第十天的破锣声在狂风中敲响。
五道壕沟硬生生切出八十丈战术纵深。
弹药地下通道像蜘蛛网一样直连后方粮仓。
三层铁丝网挂满倒刺,第三层缺口埋满了陶罐地雷和削尖竹桩。
王满仓像滩烂泥坐在土堆上,嗓子废了连半个字都发不出,只能朝底下扛铁锹往上爬的流民用力竖起大拇指。
朱盐亭站在总指挥土台上,尤清漪用熬破音的沙哑嗓子宣读最后一道军令。
“从今日起全军每人每日两块压缩口粮加一壶热水,谁敢私藏倒卖军粮,扒光了绑在最前排铁丝网上挂一宿。”
朱盐亭接过布防图扫了一眼。
“北方铁幕就此封门。”
这声音顺着电台扩音器传遍阵地,土台下一万三千名步兵齐刷刷抬头,五道壕沟里燧发枪托撞击地面的金属轰鸣连成一片。
朱盐亭指向南方。
“第一线三千人打完三段击立刻退入第二土台,谁敢抱着沟沿装英雄我先毙了谁,第三线死守迫击炮阵地,第五线督战队看见谁往回跑直接打折腿踹回去。”
尤勇跨出一步。
“东线小孤山谁去扛?”
“带四千新兵一千老卒去把缺口堵死,你就是一颗钉子扎在刘宗敏的路上,只准拖延不准硬拼。”
尤勇只转头看向尤清漪。
“八天口粮够你跟他们绕圈子了。”
赵铁山从南面跑上土台灌了口水直接汇报。
“李自成主力在四十里外全部停下扎营,连个试探前哨都没派,明显等东边刘宗敏包抄到位。”
铁猴把太原传回的暗报递上来。
“方光琛第一封信已出客栈送往关外,第二封还藏鞋底没动。”
朱盐亭把暗报揉成团扔进火盆。
“顺着他鞋底那根线给我往深了挖。”
尤清漪在军用日历上画了个红圈。
“距离两线合围最多五天。”
南面观察哨的电台炸出一阵刺耳杂音。
“大人,闯贼中军升了三面黑旗,营门外开进一队全员白衣的人马,肩上扛的全是封死的大号黑木箱子。”
朱盐亭开启猛禽鹰眼,目光一凝,视线穿透四十里夜色咬住跳动的敌营火光。
无数火把映照下,一排用生铁加固并诡异加长过的重型攻城梯正被那群白衣人从木箱里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