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头半张脸几乎贴在镗床护板上。

    他那花白胡子沾满发黑的冷却油,两只眼睛死盯炮管内壁翻卷出的铁屑。

    阿贵两手攥着进给轮直冒冷汗,转动轮盘的动作比磨豆腐还要小心。

    老匠头抬起巴掌作势要打。

    “少废话,死盯铁屑,铁屑一断立刻停机。”

    这把连夜锻造的新合金镗刀正缓缓吃进青铜炮管内壁。

    带有淡黄光泽的金属卷屑细密连续地翻滚出来,落进下方的油槽里激起轻响。

    阿贵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旁边提着大号油壶的匠人直接浇下半桶冷却油,浓烈的油烟瞬间升腾。

    阿贵被呛得咳了一声,手里的进给轮差一点带偏。

    老匠头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

    “咳归咳,手别抖。”

    整根炮管镗完后车间里鸦雀无声。

    老匠头亲手卸下镗刀捧到日光下端详。

    刀刃完整无缺,刃口只有一层均匀磨痕,没有裂纹更没有卷刃。

    他把刀往阿贵眼前一递。

    “把这个手感死死印在脑子里。”

    老匠头把镗刀收进怀里,指着镗床上的炮管。

    “手感靠的是进给轮抖没抖,卷屑厚不厚,冷却油的烟冲不冲鼻子,你得把这些感觉全记在手心里。”

    阿贵看着自己被轮盘磨出红印的双手。

    “大人拿粮食养着你不是让你来当吉祥物的,学不会也得学。”

    老匠头回头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白光,拿过纸笔亲自在验刀报告末尾添了一行字。

    新刀比旧刀脆三分,高温连续作业须多泼冷却油,否则寿命折半。

    “这刀是一匹烈马,跑得快也得给足草料。”

    信使揣着报告连夜冲出太谷,在天亮前赶到大同防线。

    朱盐亭接到报告时,六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刚被工兵拖进居中偏后的炮兵阵地。

    沉重的炮轮碾过化冻的黄土,压出两道极深的辙痕。

    他单手拆开信件略过繁琐数据,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关于冷却油的暗语上。

    他拍掉手上的干粮碎屑,顺手把纸条塞进战术背心口袋。

    尤清漪拿着物资册走过来。

    朱盐亭指了指刚建好的坑道。

    “老匠头没因为成功飘上天,知道留底牌说新刀怕热,你给太谷那边单独加一项冷却油供给。”

    尤清漪在物资册上添了一笔。

    “这几门野战炮的炮位怎么排?”

    朱盐亭走到第一门火炮前拍了拍粗壮的青铜炮身。

    冰凉扎手的炮身上方,瞄准基座被打磨得锃亮。

    “居中偏后布置,放得太靠前等于给李自成送年货。”

    小铁抱着弹道学手册从炮车后方绕出来。

    “每门配备十五发实心弹,备用弹药全部从后方交通沟走,能避开敌军正面箭雨覆盖。”

    朱盐亭接过手册点在射表数据上。

    “八百步外零仰角平射,一千二百步外仰角调到三度半,全给我记死在脑子里。”

    炮兵营的主算手站直身体齐声领命。

    一个新调来的炮手看着短粗的野战炮面露迟疑。

    “这炮看着比红衣大炮短一大截,真能打那么远?”

    朱盐亭转头看过去。

    “你可以怀疑它的射程,但最好别站在炮口前面怀疑。”

    旁边经验丰富的老炮手一把将新兵往后拽。

    “试炮那天河滩上的牛皮靶子被打得四分五裂,你瞎了看不见吗。”

    朱盐亭亲手校准第一门火炮的基座螺杆,让小铁把刻度记下,随后挨个核对剩余五门炮的射界。

    六门野战炮的炮口越过前方第三道壕沟,死死对准南方缓坡和闯军最可能集结的中军旗阵。

    分散在两翼的十八门迫击炮短粗炮口微扬,形成巨大的交叉火力网彻底覆盖铁丝网区域。

    尤清漪拿着清单核对完毕。

    “迫击炮配发一千一百七十发炮弹,搬运坑道已改成双层存放防殉爆。”

    朱盐亭按着冰冷的炮架。

    “弹药手今天开始吃三餐。”

    尤清漪合上清单。

    “你昨天刚定全军两餐的规矩。”

    “弹药手在战壕跑断腿,少吃一口饭就少搬一箱要命的炮弹,省这口粮我亏本。”

    尤清漪在清单上划了一道。

    “加餐只限战前最后两日。”

    “成交。”

    小铁等他们交涉完才递上一个装有火帽样品的小木盒。

    十二枚黄澄澄的铜火帽在盒子里排列整齐。

    “日产稳定在八十枚左右,但雷酸汞原料只够再做三百枚,如果现在抽调燧发枪回厂改装击针,决战前能换上三百杆不受风雨影响的新枪。”

    朱盐亭果断合上木盒盖子。

    “来不及。”

    小铁不甘心地咬住发干的嘴唇。

    “火帽击发的稳定性远超燧石,下雨天也能照常射击。”

    “三百杆新枪改变不了正面战场走势,反倒会把兵工厂所有熟练工匠拖进改装无底洞。”

    朱盐亭把木盒塞回小铁怀里。

    “这几天大同周边不会下雨,手里的燧发枪配合三段击打李自成绰绰有余,这批火帽全封存留作决战后全军换装储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旁边老炮手咳嗽一声作为警告。

    朱盐亭看着小铁因熬夜发青的脸庞。

    “你推开了击发枪的门,别急着把现在住的房子拆了重盖,现在立刻滚回太谷去睡觉。”

    小铁抱着木盒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万一决战那天真下雨怎么办?”

    朱盐亭望向南方李自成大营。

    “那就让李自成先设坛祈个雨试试。”

    尤清漪把最后一张炮位图卷好递给传令兵。

    六门野战炮被伪装网半掩,十八门迫击炮潜伏在两翼深坑,一箱箱炮弹沿地下坑道排列。

    整个北方铁幕彻底蜕变成一头准备喷吐钢铁火焰的巨兽。

    铁猴从后方防线快步跑上指挥土台,递上一封来自太原的加急暗报。

    “方光琛到了太原府,私下去见了蔡懋德。”

    朱盐亭拆开密信扫了两行递给尤清漪。

    “他没敢回宣府而是改道太原,脑子还没彻底坏掉。”

    尤清漪看完信。

    “他这是在试探蔡懋德的底线。”

    朱盐亭拍了拍炮架。

    “让他试,这世上总有些人不挨上一炮,就觉得天下还能靠嘴讲道理。”

    铁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纸条。

    “太原客栈的掌柜回报,方光琛昨夜写了两封信。”

    朱盐亭接过纸条。

    “第一封走常规路线给吴三桂,第二封信封没署名,只用火漆蜡封印着一棵枯松图案,被他藏在鞋底夹层里,人还没出太原城。”

    朱盐亭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兜,转头看向太原方向。

    冷风卷过战壕扬起漫天黄土,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