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的手指还按在战术地图羊肠沟的位置上。
火盆里那张糖纸烧到边角发黑后落进灰烬里。
尤清漪把赵铁山传回来的情报纸条拍在地图边缘,手里的红笔在车队规模,护卫人数下方各划了一道重线。
“护卫千人却只押八十车先行,李自成学乖了,他故意把粮队拆散。”
朱盐亭把嘴里干硬的压缩饼干强咽下去,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目光锁定在羊肠沟两侧的等高线上。
“拆散就对了,八十车直接烧给他看,剩下的一百二十车自己就会因为害怕而变慢。”
尤清漪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条狭窄的谷道。
“赵铁山手里只有三千骑,羊肠沟地形太窄,追兵一旦把北口堵住,他的退路就会被咬死。”
“所以我只批给他二十个人去动手。”
朱盐亭抓起炭笔在狭谷北侧高坡画了一个小圈,又在南口外三里处画了第二个圈。
“二十人上坡打前哨,用火箭点燃粮车,剩下的三千骑全埋伏在外面等着追兵自己冲出来。”
尤清漪看着那条战术路线。
“你打算拿那二十个兄弟当诱饵。”
“我是在拿那八十辆粮车当诱饵。”
朱盐亭把炭笔丢回桌面,习惯性去摸袖兜却只摸到空气,这才想起最后一颗巧克力已经吃完。
他眉头轻蹙。
“李自成现在缺粮,看见满天火光一定会派人救,派少了救不动,派多了就会被赵铁山牵着鼻子满山跑。”
尤清漪把纸条卷起递给帐外的传令兵。
“去告诉赵铁山挑二十个人上坡,带足火油罐,粮车一旦起火就全员撤退。”
传令兵刚要转身,朱盐亭又叮嘱了一句。
“顺便加一句,谁敢在这时候私自抢粮,回来我就让他去挖最苦的第五道壕沟。”
尤清漪用力合上账册。
“你这军令下得比军法还要损人。”
“砍头太便宜,活活累死性价比更高。”
朱盐亭把水囊扔回给她,大步朝帐外走去。
夜色压在羊肠沟的上方。
赵铁山趴在北坡枯草丛里,二十名精锐骑兵分散匍匐在他身后,每个人身前摆着燧发枪和火油罐。
山下的粮车正沿着崎岖沟底往北爬行,沉重的车轮碾压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石敢当贴着坡顶往下探看,手指捏着燃烧的火绳。
“头儿,底下的前哨摸过来了。”
赵铁山戴着夜视镜屏息凝神,绿光视野里三十多个闯军哨骑正沿着沟底盲目散开,后方五百押粮兵拥挤在车队两侧。
笨重的粮车把他们的队形挤得七零八落。
石敢当把手指搭上扳机。
“再近他们就能看见坡上翻土的痕迹了。”
“那就让他看个明白,他就算看见了也得有命回去写观后感才行。”
赵铁山抽出腰间短铳对准最前面那个举着火把的哨长。
枪口喷出火舌,粗糙铅弹贯穿胸口,哨长手里的火把甩进沟旁枯草堆里。
二十杆燧发枪同时齐射。
坡下毫无防备的前哨倒下一大片,剩下的人被谷壁上回荡的枪声吓得拼命往车队里钻,押粮兵丢下长矛连滚带爬躲进车底。
赵铁山抽出第二支短铳。
“第二轮对准骡马打。”
枪声再次连成一片,最前面几匹骡马哀鸣着摔倒在车辕上。
后方的粮车收不住前冲的势头,沉重车轮互相挤压撞击,整条沟底彻底堵死成一锅烂粥。
“砸火油。”
赵铁山把第一只火油罐砸了下去。
陶罐在粮袋上碎裂,浓稠黑油顺着麻袋缝隙往下流淌。
石敢当射出的油布箭紧跟着落下,火舌贴着粮袋迅速席卷开来,干燥草料一碰火星就彻底烧旺。
二十只火油罐接二连三落下,拥挤的车队成了最好的引火通道。
火焰从第一列车蔓延到第二列车,饱满粮袋烧爆后冒出刺鼻焦糊味。
谷底里的人扯着嗓子大喊救火,企图冲上去的人刚冒头就被坡上居高临下的补射打翻在地。
石敢当看着烧成火墙的车队骂了一句脏话。
“这八十车粮食烧成灰,足够让李自成那老小子喝一壶了。”
赵铁山收起夜视镜塞进皮套。
“人家家大业大穷得起。”
山谷南口传来密集马蹄声,闯军追兵举着厚实木盾往沟口涌进。
赵铁山把没用的手榴弹挂回马鞍,翻身上马。
“任务完成全员撤退。”
二十名骑兵贴着北坡隐蔽小道撤出,裹着厚布的马蹄没有发出多余杂音。
闯军被满谷火光挡住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拐进丘陵地带。
赵铁山一口气跑出五里地后勒住战马,按下胸前战术电台。
“大人,谷里粮车全烧成灰了,两千多闯军追兵被我们甩掉了。”
电台频道里传出朱盐亭嚼干粮的声音。
“报伤亡。”
“全须全尾,就一匹战马崴了脚。”
“战马崴脚算工伤,回去给它加半把黑豆,人全给我滚去战壕工地挖沟,免得你们觉得骑兵高人一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冲天火光把羊肠沟夜空照得通红。
远处闯军营地亮堂起来,李自成的中军大帐里没人敢出声。
李岩把战损粮册放到帅案上,用毛笔把最要命的数字圈出来递给李自成。
“大帅,前日被烧四十车,今晚又折八十车,全军粮草最多只能再支撑二十五天的强攻消耗。”
刘芳亮站在角落里按住刀柄。
“末将明日亲带三千精骑去把那些夜袭骑兵扫平。”
李岩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去钻山沟还是翻乱石滩,去踩他早就布好陷阱的空地。”
刘芳亮被噎得满脸通红,没底气拔刀。
宋献策坐在油灯下拨弄着几枚铜钱。
“大帅,朱盐亭在拿粮草买时间,防线壕沟越挖越深,再耗下去我们手里的粮变少,他面前的墙却变厚了。”
李自成盯着桌上的行军地图,手指按在大同南面那条红线上。
“都别吵了。”
帐里争执的人闭上嘴。
李自成拿起那枚收集来的锥形铅弹在掌心转动。
“二十五天足够了,十天之内必须把他的防线壕沟给我彻底打穿,传令刘宗敏加快行军速度,十天后必须到达指定位置。”
到了第七天清晨,北方铁幕防线前三道壕沟全部贯通。
之字形沟线密密麻麻铺设在大同城南旷野上,倒刺密布的铁丝网拉扯出死亡阻滞带。
第三层东段缺口用铁丝补上大半,剩下无法兼顾的区域埋满了陶罐地雷和削尖竹桩。
王满仓坐在黄土沟沿上,嗓子废了发不出声,只能叼着木哨盯工地,看见谁偷懒就抠起硬泥块砸过去。
朱盐亭顺着壕沟巡视防线,尤清漪抱着几份卷好的火炮射界图跟在身侧。
两人靴底踩过夯实的炮兵土台,弹药搬运坑道顺着脚下延伸到后方,洞壁用木板撑住,深处堆放着成箱炮弹。
“防御纵深已经足够。”
尤清漪把射界图纸递到他面前。
“后方炮兵阵地加盖了防护顶棚,能防弓箭和霰弹,遇上重炮防不住。”
“李自成要是有攻城重炮早就拖过来轰城墙了。”
朱盐亭站在第四道预备壕沟边缘,三阶猛禽鹰眼技能开启。
南方四十里外的闯军营火在视野里清晰亮起,敌方辎重区的火光明显缺了一大块。
尤清漪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塞进他手里。
“赶紧把这东西吃了补充体力,算我还你昨天那半块饼。”
朱盐亭咬下一大口干硬口粮,在齿间用力嚼碎,抬手指着南方敌营。
“对面六万主力发起冲锋撞上这条防线,能活着摸到第一层铁丝网的人绝对不超过三百个。”
尤清漪转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手里的牌真有这么大把握。”
“第一道反斜面壕沟折断战马,第二道铁丝网把步卒挂成肉串,迫击炮朝着人堆砸空爆弹,野战炮拔掉指挥旗号,燧发枪三段击清理漏网之鱼。”
朱盐亭把口粮残渣全塞进嘴里,声音发哑。
“李自成一辈子没见过工业绞肉机,我今天给他补上这一堂血肉课。”
尤清漪手里的炭笔在掌心转了半个圈。
“侧翼迂回的刘宗敏所部怎么处理。”
浑身沾满尘土的铁猴从后方阵地跑上指挥土台,把一块染着暗红血迹的破烂旗片递过来。
“赵铁山的斥候在东面截获刘宗敏前哨游骑,打着宗字旗号,这支三十人小队连人带马全被杀干净了。”
朱盐亭接过旗片,拇指抹开上面干涸发黑的血泥。
“交战位置在哪。”
“太行山口北侧密林,按脚程推算,刘宗敏麾下两万大军已经翻过山口,距离大同东面最多只剩八天路程。”
朱盐亭把破旗片丢进脚边火盆里,看着那个宗字在火焰里烧黑。
“东面还要八天,南面正面剩下十天倒计时,两路夹击的时间轴对上了。”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东面防御缺口上。
“想守住这里就必须抽调分兵。”
尤清漪手里的炭笔停在布防图上方。
远处第三道壕沟方向传来陶罐地雷试爆的闷响,夹杂着碎铁片的土浪翻卷而起,用来测试深度的老马受惊发出嘶鸣。
朱盐亭在声浪中抬头看向东面。
“派人去把尤勇叫过来,东线这口九死一生的黑锅,咱们得找个命硬的人去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