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仓的六小时轮班制碾过了所有人的极限。
四万九千余流民被分成三班,白天两班挖土、运石,夜间一班加固壕壁、搬运铁丝网桩。
换班时锣声一响,放下工具的人直接倒在壕沟后方的草地上就睡,接班的人抄起前一班丢在地上的铁锹继续干。
现场没人抱怨,没人喊累,全因每班交差后能领一块硬邦邦的压缩口粮,配一碗热粥。
王满仓站在第二道壕沟南段的测距绳旁,嗓子干哑到发不出声,只能靠含着木哨指挥。
一声短哨是挖,两声短哨是停,一声长哨是收工换班。
石敢当带的百人队负责第二道壕沟南段最难开凿的区域,那里有一片地下碎石层,铁锹铲下去火星四溅。
石敢当把袖子撸到肘弯,亲自跳下去刨到指甲劈裂,硬是把碎石层凿穿露出底下的黄土。
工兵用测距绳拉出标准的之字形走向,每隔二十步打一根木桩做标记。
这道之字形防线纯粹是为了对付骑兵,壕沟越弯,战马就越难靠惯性直线跃过去。
正午刚过,朱盐亭顺着第一道壕沟边缘走过来。
他没骑马,战术军靴的厚底糊满黄泥,手里拿着一根削平的木尺,走到壕沟边缘直接跳了下去。
木尺插进沟底量了量深度,他把木尺抽出来,任由泥水从尺面往下淌。
“再深。”
他把木尺扔出壕沟,抬头看着上面运土的流民。
“马腿折了就爬不出来,这是底线。”
王满仓吹响短哨,挖土的人抡起铁锹继续往下死命刨土。
朱盐亭从壕沟里爬上来,身上沾着泥浆,站在沟沿上往南眺望。
目力所及的缓坡上,第二道壕沟的之字形轮廓已经初具规模,第三道还只是一条浅浅的印记。
第一层铁丝网已经拉设完毕,寒光闪闪地横跨在第一道和第二道壕沟之间,钢丝上挂着的倒刺在日光下泛着白光。
第二层网段正在架设,几十个流民扛着木桩走向指定位置,每根木桩上缠着四圈粗糙的铁丝。
朱盐亭的视线越过铁丝网,落在更南面的灌木坡上。
用旧火铳回炉拉出的铁丝只运到了一半,剩余部分还在兵工厂的炉子里烧着,工期卡得极紧。
腰侧的军用电台传出电流杂音,赵铁山的声音夹着风声和马蹄的闷响传了出来。
“大人,情况变了。”
朱盐亭按下送话键,没说废话。
“讲。”
“闯军主力加厚了侧翼护卫,两翼各三千人展开扇面,骑兵游击的缝隙被堵死。”
电台那头传来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赵铁山喘着粗气汇报战况。
“昨晚出去三组,只有一组摸进去打了一轮就被咬住,跑出五里地才甩脱。”
朱盐亭没回话,手指把腰间的配枪套扣解开又扣上。
“伤亡数。”
“没死人,两个被弓箭擦伤。”
“李自成学得挺快。”
“比我想的快,再这么打下去,赚不回弹药钱。”
朱盐亭转身看向南面那片视野开阔的缓坡,目光顺着铁丝网一路扫到地平线尽头。
“换目标。”
他把送话器举到唇边,声音比吹过壕沟的北风还冷。
“找到他的后勤辎重队,全烧了。”
电台那头只剩下风声,赵铁山按着送话器笑了一声。
“明白,打人亏本,烧粮赚翻。”
“别贪,烧完就撤,用机动性拖死他。”
切断通讯,朱盐亭把电台挂回战术背心,伸手去摸袖袋却摸了个空。
最后一颗高热量巧克力已经吃完,他只能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干硬的粉末噎在喉咙里,他连水都没喝,直接硬咽了下去。
小何从壕沟后方的灌木区走过来,身后跟着二十个换上作战服的幽灵卫。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只陶罐和一截引线。
“地雷区准备就绪,从东段起始桩开始布?”
朱盐亭点头,跨过壕沟走向灌木坡。
竹桩已经插列完毕,每根粗细如臂,削尖的顶端直指苍穹,间距卡在三步左右。
竹桩之间的地面全部被翻松,用来掩藏杀机。
小何蹲在地上,把第一只陶罐放进预挖好的浅坑里。
外壳是粗陶,内装手榴弹引信和碎铁片混合火药,顶部盖着一层薄铜片。
踩下去铜片变形直接触发引信起爆。
他用枯草和浮土把陶罐盖住,只留铜片顶面与地面齐平,伪装得看不出半点痕迹。
“试一个。”
朱盐亭指着那片空地。
小何从地上搬起一块近二十斤重的石头,退到五步开外,将石头砸向那块伪装地。
土块和碎陶片伴随着闷响翻飞而起,碎铁片打进周围的竹桩上,密密麻麻嵌了一片。
这种当量的爆炸威力足够把一匹战马的腿骨直接炸断。
小何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浮土,用靴子踩了踩旁边的实地。
“马蹄踩上去的力道刚好触发,人踩必须用力跳着跺脚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确认了弹坑深度和破片分布范围。
“按图布设,东段六百步加中段过渡一百二十步,两百四十颗全埋进去。”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捏在手里,面无表情。
“天黑前完工,画好标记图交接,全军禁入这片区域。”
小何转身带人散开作业,二十个幽灵卫分成四组,沿着起始桩向西推进。
朱盐亭站在灌木坡顶上,看着第一排地雷被黄土掩埋,才转身走向大同城。
路过粮仓时,拿着账册的尤清漪从门口走了出来。
红色的标记笔夹在她苍白的手指间。
“蔡懋德剩下的粮车到了,被劫六十辆追回四十。”
尤清漪头也没抬,盯着账面上密集的数字。
“加上没被劫的,总共三万六千石进库,算上之前的存粮和三叉谷缴获,够撑到四月下旬。”
朱盐亭脚步不停,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但前提是决战不能拖延。”
尤清漪跟上他的步伐,翻开账册最后一页,那个红笔圈注的省字扎得人眼疼。
“若伤亡超过三千人需要加饭恢复体力,断粮期还要提前五天。”
她合上账册,嗓音带着长时间熬夜的沙哑。
“全军即日起,减为日食两餐。”
朱盐亭把视线从账册移到她脸上,尤清漪的脸颊瘦削,眼底挂着淤青,目光却亮得扎人。
“参谋长自己呢?”
“一样两餐。”
朱盐亭把兜里那半块发硬的压缩饼干拍在粮仓门口的石墩上。
“这个留给你,晚上加餐。”
尤清漪看着那半块灰褐色的干粮,没有伸手去拿。
“全军两餐,参谋长三餐,这规矩说不过去。”
“吃你的,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朱盐亭没回头,军靴底部的冻泥在石板上留下一串粗犷的印记。
尤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把那半块饼干收进袖袋,重新铺开那张射击土台定位图。
十八门迫击炮的最大射角,覆盖扇面,以及交叉火力区域,需要用最细致的刻度画完。
外面壕沟方向传来换班的木哨声。
尤清漪画完最后一条弧线,把十八张定位图卷好用麻绳扎紧,正准备离开,铁猴从城门方向骑着马冲了过来。
“尤姑娘,赵铁山急电。”
尤清漪接过递来的纸条,上面记录着拦截的情报。
闯军辎重队明日过羊肠沟,车队规模两百,护卫千人,请示是否动手。
尤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转身走向行辕。
行辕大帐内,朱盐亭坐在巨大的战术地图前,手指按在羊肠沟的位置上。
一只空的糖纸在火盆里燃烧卷曲。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算着赵铁山那三千骑兵将猎物撕碎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