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骑兵在偏关道上追了那百骑马匪整一天一夜。

    第三天清晨传回的战报只有两行字,杀三十七,余众渡桑干河往北散了,粮车追回四十二辆,另外十八辆被烧在河滩上。

    方光琛走得安安静静,尤勇亲手把他送出南门,给了一匹还算跑得动的枣红马,两天干粮,照朱盐亭的吩咐没搜身也没拦信。

    那是七天前的事了。

    七天后的太谷兵工厂镗削车间里,第六根炮管从镗床上卸下来,老匠头的双手撑在刀架边上抖个不停。

    不是累的。

    三十年铸管镗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任何人意志力都可靠,他的手从来不在活儿上打晃,但这一回他蹲下去把脸凑到炮管管口的时候,整个人定在那里不动了。

    新镗刀走出来的膛线把油灯光从管口一路反射到底部,内壁的螺旋纹路每一道脊线都匀得拿尺子量过一般,连接缝处光滑到手指划过去感觉不到任何凸起。

    “六根。”老匠头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腿上的铁屑,嗓子哑得发涩,磨出来的字刮得人耳尖发紧。

    全在这儿了。

    阿贵端着水碗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铜片绊一跤,水洒出来半碗,剩下的递到老匠头嘴边,老匠头接过去一口灌完,碗底磕在桌上的时候,手还抖得停不下来。

    朱盐亭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目光越过老匠头,直接落在后半段空地上那排木架。

    六门完整的76毫米野战炮蹲在那里,炮口一律朝北。

    青铜色的炮身比红衣大炮短了将近一半,口径也小得多,乍一看瞧着嫩生生的,远不如红衣大炮唬人。

    但炮尾闭锁件和瞄准基座的加工精度,跟这个时代任何一件兵器都不在同一条线上。

    朱盐亭走到第四门炮跟前蹲下,手指顺着炮管外壁摸了一圈,指腹感觉不到任何接缝和气孔。

    新镗刀出品的四门,比旧刀那两门整整高了一个台阶。

    “走。”他站起身。

    “试。”

    试射场在厂区东面半里外的河滩空地,四周土墙围了一圈挡视线,八百步外立着三排土丘标靶,最高的跟人齐平,最矮的只到膝盖。

    六门炮被马队拖到射击位时太阳刚从东面山头露出半边脸,小铁带着六个炮手各就各位,射表早在三天前就算好了,仰角和偏转数据用墨笔直接写在炮架侧板上。

    朱盐亭站在百步外的观察位,三阶猛禽鹰眼激活的瞬间,八百步外的土丘标靶放大到眼前,连标靶顶部被风吹松的浮土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号炮预备。”小铁的嗓子绷得很紧。

    朱盐亭举起右手。

    落下。

    那一声响不是迫击炮发闷的咚声,是沉得多的金属爆鸣,从炮口往外扩散的冲击波在空气中推出一圈白雾,地面的震感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后牙根。

    八百步外最左侧那座齐人高的土丘从顶部往下塌裂,泥块,碎石被冲击波甩出去三十步远,腾起的烟尘足有三丈高。

    等烟散了,土丘只剩半截根部杵在地上,断面的切口干净利落。

    小铁的声音从射击线飘过来,调门高了半截。“命中,偏左一尺,修正!”

    “二号炮……”

    第二声炮响落地的时候,赵铁山的马往旁边窜了两步,他一把勒住缰绳,盯着远处那座右半边被整个掀飞的标靶,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声炮响震得脚边枯草贴地倒伏。

    第四发炮弹脱膛的气浪掀掉了赵铁山半片风帽。

    到第五声的时候,六个炮手里有人开始咬牙了,不是害怕,是每一次装弹拉火的间隔越来越短,手上的动作从生疏变成了肌肉记忆正在形成时那种紧绷的流畅。

    第六发落点最准,正中标靶正中央,土丘从内部崩碎,泥尘往上涌了五丈才被风扯散。

    河滩上静了很久。

    六个炮手直挺挺立在各自炮位后方,赵铁山攥着缰绳的手收得太紧,指节绷得发疼,连马都不再躁动,显然是被那六声响彻底镇住。

    朱盐亭收回鹰眼走到射击线上,逐门检查炮口,没有变形,没有膛裂,退膛机构复位正常。

    新刀那四门射击时的震颤比旧刀明显小一截,后坐力分布更均匀,炮架转轴纹丝没动。

    老匠头跟在后面,走到第六门炮旁边蹲下去,把手探进炮口,指腹贴着膛线慢慢往里摸。

    摸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手抽出来,指尖上一点油渍都没沾到,膛线完好,没有任何磨损痕迹。

    他站起身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神色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喉结滚了两滚,终究没说出话来。

    朱盐亭走过来,没说漂亮话,只拍了一下他肩膀。

    “休息三天,三天后继续排产第七门。”

    老匠头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排炮一眼,这才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擦膛油布塞进腰带里,头也不回地朝宿舍方向走了。

    朱盐亭转头看向小铁。

    小铁已经从怀里掏出那只巴掌大的木盒,递到他面前。盒盖打开,十二枚铜帽整齐排列,指甲盖大小,底部封着薄铜箔,暗金色表面打磨得干净。

    “三十次试验,最后十次连成七发。”小铁的语速很快。“铜皮两厘半,击针落高四寸,这组参数最稳,阿贵做了套冲压夹具之后封帽废品率降了一半。”

    “日产?”

    “雷酸汞制备是瓶颈,每天够做四十枚的量,冲压封帽阿贵带两个学徒能出三十枚成品。”

    朱盐亭盖上木盒收进怀里。

    “离换装还早,先把这批存着。眼下燧发枪弹药优先吃饱,火帽的事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小铁应了声退到一旁。

    朱盐亭站在河滩中央,晨风从东面河谷灌过来,带着二月底特有的湿冷,他从袖袋里摸出最后小半块压缩口粮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包装纸攥成团扔进靴筒。

    系统面板的数据他不用闭眼也记得清楚。

    六门炮,八十六发弹,每门不到十五发。

    按实战射速,全力输出撑不过七分钟。

    但七分钟够了。

    李自成的人见过红衣大炮,见过虎蹲炮,学会了散阵冲锋堵装填间隙的打法,但他们没见过一分钟能打两发,八百步外命中人形标靶的东西。

    六门同时开火的头一轮齐射落下去,那些从没经历过空爆弹洗地的步兵方阵会在三十秒内丧失建制。

    不是杀多少人的问题,是他们对战争的全部经验会在第一声炮响之后彻底作废。

    “套马,回大同。”朱盐亭翻身上马,话音落得干脆,射击场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六门炮连夜走,天亮之前进防线。”

    炮队在身后排成长列往北移动,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混着马蹄声在清晨的河谷里回荡。

    朱盐亭在马背上咬着压缩口粮的碎渣,目光穿过前方的晨雾,落在北面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赵铁山策马跟上来,并辔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大人,方光琛出了南门之后,未往宣府方向去。”

    朱盐亭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铁猴的人盯到忻州地界就丢了,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往太原方向拐的。”赵铁山顿了顿。“太原有蔡懋德。”

    朱盐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看见棋盘上对手走出一步臭棋时的表情。

    “他去找蔡懋德告状?还是去找蔡懋德借兵?”

    赵铁山没答。

    “都不重要。”朱盐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面。“让他去,蔡懋德手里那点标营兵,连偏关的马匪都打不过,方光琛去了也只是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黄土官道的尽头。

    “十二天。”

    赵铁山攥紧缰绳。

    朱盐亭没有再解释,策马提速往前跑了几步,风把他最后那句话吹得只剩赵铁山一个人听得见。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