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灯,灯要翻了。”
阿贵两只手托着油灯,人还蹲在镗床旁边,听见门轴响才扭头,火苗被他晃得贴住灯罩,差点把旁边一团油棉引着。
朱盐亭伸手把油灯扶正,灯罩上的黑烟蹭了他一指头,他随手在衣摆上擦掉,视线扫过刀架底座和旁边那堆刚拆开的铜片。
“老头呢?”
“后院试火帽。”
阿贵把油灯往怀里收了收,声音还没稳住。
“昨夜铁猴爷送了两把新刀来,师父抱着看了老半天,饭没吃,觉没睡,看完就把小铁拽到后头,说今晚不把那玩意儿弄响,谁都别想合眼。”
“镗床谁看着?”
“我看着。”
阿贵说完又觉得这话底气不够,赶紧补了一句。
“旧刀没敢再走,第三门炮管只差最后一道精镗,师父说等您看过新刀再动。”
朱盐亭没接话,绕过镗床往后院走。
铁猴跟在他身后,靴底沾着清漳河边的冻泥,从暗哨到车间一路没发出多余动静,门口两个矿兵认出人后把枪口垂下,连招呼都没敢喊。
后院那片露天空地被碎砖重新围过,地上的焦黑还没铲干净,上次炸棚子留下的铁皮卷在墙角,边缘翘着,风一吹就轻轻碰墙。
老匠头蹲在矮桌前,头发被炉灰糊成一撮一撮,手边摆着三枚失败的铜帽。
一枚裂成两瓣,一枚底部塌了,还有一枚干脆没响,被红炭笔画了个叉。
小铁站在他旁边,正用竹签把白色药粉挑到天平盘里,手背上绑着一圈湿布,显然是白天试验时烫过。
“够了。”
小铁盯着秤杆,没回头。
“再多就不是点火,是送自己上墙。”
老匠头凑过去看秤杆,鼻尖差点碰到铜盘,嘴里骂得含糊。
“你小子现在倒比我还惜命。”
“师父说的,命没了,账本就没人写了。”
“少拿我的话堵我。”
朱盐亭停在两人身后,并未作声。
小铁从木盒里取出一枚铜皮帽,铜帽只有指甲盖大,底部冲得圆整,边沿却不算漂亮,还有一圈细小毛边。
他用竹签把药粉拨进铜帽底部,又盖上一片薄铜箔,用木槌轻轻压了几下,每落一下,老匠头的手就往桌边挪一点,生怕他一锤把自己半条命敲进去。
“封好了。”
小铁把铜帽夹进铁座里,铁座上方吊着一根加重过的击针,绳头一直牵到远处木桩后面。
老匠头这才转身,正好撞见朱盐亭站在火把阴影里,嘴里那句脏话冒到一半,被他硬吞回去,脸上的灰跟着抖下来一点。
“大人,您走路能不能给点声?我这把老骨头没被火帽炸死,差点被您送走。”
朱盐亭看向桌上三枚废帽。
“前三次全废?”
“第一回药多,碗裂了。”
老匠头捡起那枚裂开的铜帽,又被余温烫得丢回桌上,指尖在衣服上蹭了几下。
“第二回铜皮薄,针砸下去直接碎,第三回铜皮厚了,击针砸不透,这回把铜皮削薄,击针加重。”
“小铁定的?”
“他定的。”
老匠头咧了咧嘴,牙缝里全是烟灰。
“这小王八蛋胆子不大,算数倒还行。”
小铁已经蹲到木桩后头,手里抓着绳头,眼睛只露出半边。
“大人,师父,要放了。”
朱盐亭往旁边退开,顺手把老匠头的后领往后一拽。
老匠头脚下踉跄,刚要骂,铁座那边已经响了。
啪。
白烟从铁座上冒出来,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小铁没等烟散尽就跑过去,手刚伸到铁座边又缩回来,换了铁钳夹起铜帽,翻过来对着火把看。
“成了。”
他嗓子发干,喊出来的字都劈了。
“铜帽没裂,药也点着了,师父,真成了。”
老匠头立在原地,先去摸桌上的废铜帽,摸到那枚没响的,又放下,最后才走到铁座前,把成功那枚夹在钳子里看了又看。
“他娘的。”
他把铜帽举到火把底下,眼眶被火光烤得发红。
“鸟铳那块破燧石,可以扔灶坑里了。”
朱盐亭接过铜帽,借着火光看底部凹坑。
铜皮没有炸裂,击针落点完整,帽底残着灰白粉末,如果下面接的是纸壳弹底火药,这一下就能把整发弹送出去。
不用燧石,不用火绳,也不用看天吃饭。
下雨照样杀人。
“良品率。”
小铁马上把桌上的记录纸抓过来,纸角被火星燎过一块,他用袖子压灭。
“现在四发成一发,但前三发坏在铜皮和击针,不坏在药,按这次的厚度重做,我能把五成做出来。”
老匠头横了他一眼。
“嘴别跑太快,五成做不出来,大人先把你挂旗杆上。”
“挂之前先试三十发。”
朱盐亭把铜帽放回桌上。
“配方不变,只调铜皮厚度,击针重量,落针高度,每一发都记。连炸两发就停,不许硬试。”
小铁把记录纸往怀里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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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朱盐亭看着他手背那圈湿布。
“试验人不许站铁座边上,谁图省事,手剁了换别人。”
小铁把受伤那只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知道了。”
老匠头想替徒弟说两句,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把成功那枚铜帽单独放进小木盒,还用破布垫了一层。
朱盐亭转身回镗削车间。
新镗刀已经装上刀架,银灰色刀身压在油灯光里,刃口细得发冷,阿贵站在旁边不敢碰,手里攥着扳手,掌心全是黑油。
老匠头进门后直接扑到刀架前,刚才还发红的眼睛立刻换了光。
“这钢不对。”
他把脸凑过去,恨不得用牙咬一口。
“上一把已经够邪门了,这把比上一把还密,刃口收得这么细,走慢刀能把炮膛刮得跟镜子一样。”
“别研究出处。”
朱盐亭从暗格里取出另一只油纸包,连同已经装上的那把一起推到老匠头面前。
“两把新刀,旧刀把第三门炮管收完,新刀从第四门开始。慢走,少吃刀,废品率压下去。”
老匠头盯着第二只油纸包,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大人,您这是又从哪座神仙坟里刨出来的?”
“花钱买的。”
朱盐亭看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气运值从跌到,边三轮突击车那行兑换价还挂着,差额被拉到点,亮得扎眼,明摆着催债的架势。
他把面板关掉,掏出两块压缩口粮扔过去。
“吃完睡觉,睡够再开工。你要是猝死在镗床前,我还得给你找棺材,麻烦。”
老匠头接住口粮,咬开包装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脸就皱起来。
“这东西喂骡子,骡子都得骂街。”
“骡子没你金贵。”
朱盐亭转头看阿贵。
“你也睡。天亮之前谁敢偷着开机,我让铁猴把他绑到河边吹风。”
阿贵赶紧点头,扳手从手里滑了一下,砸在脚边,他疼得脸一抽,没敢叫出声。
铁猴已经站在门外。
朱盐亭走出车间,清漳河的水声贴着厂墙往北流,远处炉房还亮着,风里混着煤烟和铁渣味。
他把巧克力掰开半块塞进嘴里,剩下半块包回油纸,没舍得一口吞掉。
“方光琛那边,明早让尤勇去办。”
铁猴站在阴影里,刀鞘贴着腿侧。
“客客气气送出南门,给一匹能跑的马,两天干粮,别搜身,别拦他递信。”
铁猴抬眼看他。
朱盐亭把剩下半块巧克力收进袖袋,指尖沾着一点可可脂,被夜风一吹就凉了。
“带句话给他。”
“闯贼十万入晋,大同兵力吃紧,望吴将军念同袍之谊,协防偏关粮道。大同城门,随时恭候。”
铁猴转身要走。
“再让他看见偏关的军报。”
朱盐亭叫住他。
“别塞给他,就放在尤勇案头,让他自己瞄到。”
铁猴这次点了头,很快消失在厂墙拐角。
朱盐亭靠在门框边,听着车间里老匠头又开始低声骂阿贵收刀油不干净,骂到一半又把那枚成功的铜帽拿出来看,骂声也跟着没了。
清漳河边的风更冷了,朱盐亭把袖口收紧,刚要转身,厂外暗哨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铜哨声。
铁猴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张被马汗浸软的纸条。
“偏关急报。”
他把纸递过来。
“那百骑马匪没退,往运粮队后队去了。”
朱盐亭拆开纸条,只看了一行,便把剩下那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传赵铁山。”
他咬碎巧克力,转身往马棚走。
“让方光琛明早走,但今晚,先给吴三桂送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