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城县令的死讯,是蔡懋德的信使带到大同的。
这信使自己都咳得站不稳,两边鞋底在南门外的烂泥里拖出长长的印子。
他被铁猴按在检疫棚的条凳上灌了三大碗滚烫的姜汤,才勉强把舌头捋直。
“交城死了一千三百口,太原城每天往外抬两百具尸体,巡抚衙门封了四个坊的街口也堵不住,老百姓翻墙跑得比抬棺材的还快。”
尤清漪握着炭笔,把信使的话一字不落记在粗糙的黄纸上。
她靠过去,压着嗓子问平阳府的光景。
信使摇着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浸透汗水的公文纸拍在桌上。
“平阳府死了七千多,汾州知府把发热的没发热的全关进城隍庙,半个月后门从外面死死钉住了。”
他咳得直不起腰,连带着把胃里的酸水全呕在脚边的泥坑里。
尤清漪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扎眼的墨痕。
“门钉死了?”
“知府自己也倒了,衙门差役跑得干干净净,谁去开门?”
尤清漪把公文纸展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衣襟内侧。
她端起一碗热水递过去。
“在隔离棚待满三天,不发热不拉肚子再进城找我领回文。”
信使哆嗦着捧过粗瓷碗,连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往外蹦。
他一路走来,见过太多不设检疫卡子的城镇变成了吃人的鬼域。
朱盐亭收到这消息时,正蹲在城北工棚区的水井旁边。
他看着杂工队把刚烧开的大锅水舀进木桶,一桶桶运到各个棚子门口。
尤清漪把蔡懋德信使带来的死亡数字原原本本念完。
朱盐亭未曾起身,只用手里的半截炭笔在冻硬的泥地上画出几道深沟。
“让书记兵把咱们这里的死人数字报一遍。”
尤清漪翻开胸前那本厚账册。
“腊月起病棚启用至今五十一天,大同城及城外工棚合计登记发热病患一千零八十三人,腹泻六百四十七人,入棚治疗一千七百三十人。”
她用冻红的手指翻到下一页。
“死亡一百一十二人,痊愈出棚九百六十一人,在治六百五十七人。”
“周边村庄死了多少?”
“受三令管辖的十七个村子,合计死八十九人。”
朱盐亭闭上眼睛,指甲一点点抠着地上那道炭灰线。
“两百零一人。”
他把数字念出来,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
太原府死了四千,平阳府七千,汾州府整城死绝。
大同地区连着几万流民,一共只死了两百零一。
尤清漪合上账册默然不语,只静静看着面前这个蹲在泥地上的男人。
他那身军大衣下摆拖在湿泥里,沾满了灰浆和枯草叶子。
王满仓扛着抹灰板从旁边经过,刚好把这数字听得真切。
他脚下一顿,转过头死死盯着朱盐亭。
“东家,真就只死了两百出头?”
朱盐亭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干泥巴。
“两百零一,每个人的名字都在这本册子上记着。”
王满仓抹着脸上的干灰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去年俺们庄子要是也有人下这三条令,俺全家也不至于死绝了。”
他把抹灰板往地上一扔,双膝一软跪在烂泥里。
“东家,俺替浑源那些烂在泥里的人给你磕头。”
一个响头重重砸在泥水里,没等朱盐亭伸手去拦,王满仓已经直起身抄起工具跑向工地。
活命的消息,传得永远比快马加鞭更利索。
蔡懋德派人来大同核实疫情,是正月二十三的事。
那个六品推官进城前,在检疫棚里被硬生生扣了三天。
他出棚后被书记兵领着看了烧水大锅,又去看了铺满厚白灰的粪坑填埋区。
推官在大同待了五天,翻了三遍死亡名册,走了八个工棚,问了十几个大组长。
所有人的回答连个字眼都不带差的。
“防御使大人下了死令,不喝生水,屎尿离水三十步,发热的隔开住,我们照办了,就这三条。”
推官在回太原的官道上写下回执,由驿卒裹着油纸送进巡抚衙门。
蔡懋德看完那封信,在公房里闷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提笔在信末批了“如实上奏”四个大字。
朱盐亭根本不在乎蔡懋德有没有把折子送进京城。
他在乎的,是城门下面那条已经看不见尾巴的长龙。
正月底,大同南门外等着入册的流民,从工棚一路堵到了护城河桥头。
这帮人从太原来,从平阳来,从汾州来。
他们嘴里口口相传着一句救命的真理。
大同有生路,不杀人,还给热粥喝。
正月二十五,单日涌入三千。
二月初一,单日涌入突破四千大关。
尤清漪抱着账册走上城楼时,连嘴唇都冻得没了血色。
“城外工棚扩到能容三万五千人,屯垦队开了两千四百亩荒地,但粮食消耗是计划的三倍。”
她把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截获晋商的那两万石,加上蔡懋德调拨的两万石,按现在的吃法最多撑到四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站在城头往下看。
城门洞里的人流被幽灵卫用麻绳隔成两条通道。
登记棚从三张桌子加到十二张。
书记兵喊破了嗓子,连着换了三批人才把场子镇住。
粥棚的炊烟日夜不熄,铁锅里的米粥从稠变稀,最后清得能照见碗底。
“防御使,大同的底子要被吃空了。”
“我知道。”
朱盐亭看着城下那批拖家带口往里挤的难民。
拄着木棍的老人,背着破包袱的妇人,还有那些眼窝深陷却硬扛着往前迈步的青壮。
他足足看了半柱香的功夫。
“全收进来,只要能喘气能干活,活一个是一个。”
尤清漪笔尖一顿,在账册上划下重重一笔。
二月初一,在册流民四万七千人,粮食缺口将在三月中旬爆发。
朱盐亭收回视线,顺着城楼石阶往下走。
“粮食我来想办法,大不了抢他娘的。”
尤清漪抱着账册追下台阶。
“去哪抢?”
朱盐亭脚下未停,一直走到城墙根那排灰白色的土水泥壁面旁。
“你觉得这帮人只会张嘴吃饭?”
“我没这么说。”
“他们不是负担,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兵。”
他抬手重重拍在被泥瓦队抹得平整坚硬的墙壳上。
“会砌墙的修城,会打铁的送兵工厂,种地的开荒,算账的进书记营,就连只会捡柴的,都在给我省下买炭的真金白银。”
他回过头,那双改造过的眼睛盯住尤清漪。
“四万七千个人,就是四万七千双能造东西的手。”
尤清漪低头看着刚才记下的那行绝命账。
“你是要把他们全榨干,填进大同的城砖里。”
“城要修,炮要造,矿要挖,哪一样不需要人命去填?”
朱盐亭把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剥开塞进嘴里。
牙齿咬碎硬块,甜腻可可脂顺着食道滑下去,强行压住发飘的血糖。
“我以前觉得打仗最难的是杀人,现在发现最难的是把活人变成刀。”
他伸手敲了敲尤清漪怀里的账册。
“只要这帮人站稳脚跟,就是大同最厚的一堵肉墙,红夷大炮都轰不穿。”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嚣。
王满仓的破锣嗓子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
“别挤,会泥瓦的往左,会打铁的往右,啥都不会的跟俺去喝粥。”
铁猴从巷道拐角处大步走来,军靴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嘎吱脆响。
“东家,赵铁山的骑兵把截获的精铁送太谷了,老匠头说月底能再攒出两门炮。”
“两门不够塞牙缝。”
朱盐亭从阴影里走出来,阳光打在他冷硬的脸上。
“告诉老匠头,精铁全填进高炉,入秋前必须交出二十门七十六毫米野战炮,造不出我拿他祭旗。”
铁猴点了下头,刚要转身。
“还有一件事,这几天给我办妥。”
铁猴转回身子。
“四万人里挨个过筛子,识字的进书记营学弹道计算,打过铁的去太谷学铸管。”
朱盐亭把沾满糖霜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
“身体壮实的,全数编进新兵营操练队列和三段击,一个活口都不许浪费。”
铁猴抬了抬眼皮。
“东家要扩军?”
“这叫抓壮丁。”
朱盐亭大步朝中军帐走去,北风把军大衣的下摆扯得猎猎作响。
“吃老子的活命粮,就得给老子卖命。”
“我要用这些人的命,在大同和杀虎口之间砌一道铁幕。”
“等建奴的骑兵撞上来,我要把多尔衮的牙全磕碎在城墙底下。”
城门口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又一批从太原逃来的饥民顺着官道涌入城门。
尤清漪站在原地,翻开那本厚账册。
她在那行粮食缺口的注记下方,提笔补了一行新字。
四万七千人,不是四万七千张嘴。
是四万七千把等着开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