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出城,送到关外。”
周延儒把蜡封好的信递出去时,烛火正照在他腕边的青筋上。
老管家接信的手抖了抖,又很快把袖口压住。
京城周府书房门窗全闭,外头值夜的人被远远支开。
削去太子太保衔第三天,周延儒没有发怒,也没有召门生议事。
换下朝服,穿着一件旧棉袍坐到深夜,面前摆着砚台,纸灰和一杯早就冷透的茶。
管家把信塞进贴身夹层。
“老爷,搭哪条路?”
“去通州,不走官驿,换商队北上,过张家口后找范家。”
老仆抬头看他。
“收信人……”
周延儒抬眼,烛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更深。
“睿亲王多尔衮。”
老仆原本正在系衣带,手上的结没系住,布带滑了下来。
“老爷,这可是关外。”
“我知道。”
周延儒把桌上另一张废稿压进炭盆,火舌卷住纸角,露出几行字又吞掉。
【山西代州有犀利火器,射程远逾红夷,百步洞穿重甲。】
【此部若成,大清南下必受其阻。】
【若兵出喜峰口南下牵制,延儒愿在朝中……】
【只求保全周氏……】
老仆看着纸灰塌下去,没敢再劝。
周延儒把官帽从架上取下,指腹一点点抚过乌纱。
“一个狗屁驿卒,拿几张纸逼我低头,陛下还真给了他晋陕防御使。”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声被紧闭的窗纸拦在书房里,听着又干又窄。
“朱盐亭想把山西围成铁桶,本官就给他引一场关外的火,看他这桶能不能接住。”
“老奴明白。”
周延儒将官帽放回原处,声音里已经没了朝堂上那副委屈恳切。
“记住,信若送到,周家还有活路,信若落到锦衣卫手里,你就……别回来了。”
老仆磕头,起身从暗门离开。
周延儒坐回椅中,烛火映着他眼底,像一口被泥堵住的井。
###
代州矿场,圣旨到达后的第五天,夜风把巡哨木牌吹得来回摆动。
铁猴带着三名幽灵卫从太原外线潜回时,身上挂满草屑和冻泥,马没进营就倒在外坡,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越来越薄。
守门哨兵刚要问口令,铁猴已经掏出朱盐亭的铁牌。
“开门,叫大帅。”
中军帐里,朱盐亭还在看大同军册,桌上摆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口粮,尤清漪坐在另一边核对矿场粮账,尤勇抱着刀靠在门柱旁打盹。
铁猴进帐后没有行礼,直接把一块油纸包拍到桌上。
“截的。”
朱盐亭掀开油纸,里头不是完整信件,而是几片撕裂的手札,纸边被火燎过,字迹断断续续。
代州火器。
喜峰口。
为清开门。
尤勇原本眯着眼,看到最后四个字,整个人站直了。
“这谁写的?”
铁猴摘下兜帽,露出半边被寒风割红的脸。
“周延儒心腹出城,锦衣卫太原站盯了两天,驿站换马时我摸了他的随身手札,正信没在身上,应该另有信使。”
尤清漪放下粮册,指尖按住那几个字,没把纸碰乱。
“他要给建奴递路?”
帐里的油灯烧得噼啪作响,灯芯上结出黑花,朱盐亭盯着那几片纸看了许久,桌边的口粮凉得发硬,他也没再拿起来。
尤勇先憋不住。
“这老狗疯了?卖国?”
朱盐亭把碎片折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袋里。
“周延儒不是在自保。”
他抬头看向帐中地图。
“他是在邀请建奴入关。”
尤勇骂到一半卡住,手里的刀鞘被他攥得发响。
“他真敢?”
朱盐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喜峰口。
“狗急了会跳墙,老狐狸急了会拆城门。”
尤清漪跟到他身侧。
“如果多尔衮接了呢?”
朱盐亭的手从喜峰口滑向蓟州,又落到北京。
“他从喜峰口出兵,三天到蓟州,五天能吓到北京城下,崇祯一慌,下旨调我勤王,我走了,山西就空。”
他又把手指按到黄河方向。
“闯军趁机北上,刘宗敏和李自成不会放过这口肉。”
尤勇脸色沉下来。
“两面夹击。”
朱盐亭收回手,嗓子里带着压住的火气。
“我死都不知道先该骂甲方还是骂同行。”
尤清漪没有接梗,她看着地图上的铁幕二字。
“那怎么办?”
朱盐亭转身,抓起桌上红笔,在铁幕外沿又划了一层线。
“第一,加快封锁,从今天起晋陕两省所有关隘,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来,闯军探子杀,建奴细作杀,周延儒的走狗加倍杀。”
铁猴点头。
“我去布。”
“第二,给蔡懋德去信,让他把截获的手札片段原样抄送锦衣卫北镇抚司,周延儒通建奴的证据越多,崇祯砍他越快。”
尤清漪问:“崇祯真舍得砍?”
朱盐亭把红笔丢回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不一定舍得砍首辅,但他舍得砍替罪羊,证据堆够了,周延儒那条老命早晚进菜市场。”
尤勇看着他。
“第三呢?”
朱盐亭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纸角吹得翻起。
“第三,七十六毫米野战炮,三十天内给我第一批成品。”
他转头看向门外亲兵。
“把老匠头叫来。”
老匠头是披着半件棉袄跑进来的,脚上靴子还穿反了一只,进门先看见地图,再看见朱盐亭脸色,立刻把抱怨咽了。
“东家,兵工厂没炸吧?”
朱盐亭指了指太谷二号兵工厂位置。
“你告诉我,从太谷二号出第一门能打响的七十六炮,最快要多久?”
老匠头搓着冻红的手,原本想说工期不能这么催,话到嘴边又被朱盐亭桌上的手札碎片堵回去。
“炮管已经磨好了,膛线还在试,炮架木料够,问题在弹簧钢,还差一炉,炮闩也得再改。”
朱盐亭盯着他。
“多久?”
老匠头咬牙。
“若不计损耗,日夜赶工,二十七天能出样炮,但寿命不好说,打十几发可能就得返厂。”
“能打响就行。”
“弹药呢?”
“系统能兑换一批关键材料,气运值够。”
老匠头听到系统二字,自动当没听见,只把袖子一卷。
“那就干,炉子不停,人倒了换人,炮得先出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
“这条命先保住再说,质量管理以后补课。”
老匠头被这句噎得胡子翘起。
“东家,你这话听着不像造炮,像黑心包工头赶庙会。”
“差不多,现在多尔衮就是庙会上的城管。”
老匠头没懂,但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转身就往外跑。
铁猴跟着朱盐亭出了帐,两人站在矿场夜风里,旁边哨塔上的火盆被吹得明暗不定。
朱盐亭递给他一张新画的暗哨图。
“从明天起,沿长城沿线每二十里布一个暗哨,任何出关往北的信使,商队,僧侣,全部截停搜查。”
铁猴接图。
“若有官凭?”
“照搜。”
“若是宫里的人?”
“先搜,再报。”
铁猴把图卷进护腕。
“搜到周延儒密信全文呢?”
朱盐亭看向北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要原件。”
铁猴没有多问,转身融进夜色,几个幽灵卫从阴影里跟上,很快连脚步声都没了。
尤清漪走到帐门边,手里拿着披风,没往他身上披,只递过去。
“你刚才没吃饭。”
朱盐亭接过披风披上,又从袋里摸出口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差点被硬块顶住腮帮。
“老子本来以为能发育两年。”
尤清漪看着他。
“现在呢?”
朱盐亭仰头看着漫天星斗,星光落在矿场铁架和炮管毛坯上,冷得不讲道理。
“看来时间不够了。”
他把口粮咽下去,低声骂道:“这项目排期,真他妈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