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卯时刚过,王承恩把三张抄件,一本账册,一份代州礼单,依次摆上龙案。
殿内跪着内阁辅臣,兵部尚书张国维,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还有六部侍郎和科道言官,十几顶乌纱压得一排比一排低。
周延儒跪在最前,官袍下摆铺在蒲团边缘,墨蓝色的补子被殿中灯火照得发暗。
崇祯没有问安,也没有让人赐座,只抬了抬手。
“念。”
王承恩捧起第一张抄件,纸角被他捏出褶子,嗓音在殿中传开。
“户部拨铁料三千斤,转运张家口,交边商承领,关外自有去处,勿经兵部细查,批字,周。”
后排一个侍郎正在整理袖口,听到关外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住,袖子歪歪斜斜挂在腕上也没敢再碰。
周延儒抬起头,额前垂下几缕白发。
“陛下,此件臣从未批过,朝中人人皆知,内阁票拟经手者众,若有人仿臣笔迹,臣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崇祯没接他的话,只看向王承恩。
“第二张。”
王承恩换了纸,继续念。
“宣府各堡守将姓名,换防时辰,粮草所在,已照前约录明,范东主收后焚去,不可留档。”
范东主三个字落下,殿里几个科道言官的肩膀同时塌了下去。
范永斗。
张家口八大晋商之首。
这个名字在京城官场里绕来绕去,谁都见过影子,谁都不愿第一个把它拖到御前。
刘宗周忽然抬头。
“陛下,臣请问,此抄件从何而来?”
崇祯看向他。
“刘卿觉得,不该问周延儒,先问朱盐亭?”
刘宗周把额头贴回金砖。
“臣不敢,臣只怕边地武人借通敌大案构陷中枢,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将来朝廷号令更难出京。”
周延儒立刻接上。
“刘大人所言正是,陛下,代州朱盐亭来路不明,兵械不明,钱粮不明,蔡懋德又替他请晋陕防御使,这分明是养寇自重。”
他膝行往前挪,官袍下摆拖过冰冷金砖。
“今日他能拿三张假纸陷臣,明日便能拿三千妖兵逼朝廷,陛下若纵此人坐大,晋陕恐怕再无朝廷立足之地。”
这话一出,殿内原本低着头的人开始互相递眼色。
朱盐亭能打是一回事。
让一个驿卒出身的人节制晋陕,又是另一回事。
崇祯拿起茶盏,盖子碰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王承恩,第三张。”
王承恩展开最后一张纸,念到一半,嘴里的字明显慢了下来。
“硝石务必年前交割,关外催得紧,银票仍走范家旧路,不入明账,不经官库,私印,周。”
他把纸翻过来,双手举起。
纸面下方那枚单字私印被灯火照出朱红色,跪在前排的几个老臣全看清了。
周延儒袖中手指攥住,又很快松开。
“私印也可伪刻。”
崇祯看着他。
“朕还没说话,你倒替朕想好退路了。”
周延儒伏身叩首。
“臣为首辅,若臣今日被几张来路不明的纸扳倒,明日朝中诸臣皆可被边将拿捏,臣死不足惜,朝纲不可坏。”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后排几个言官已经想跟着附和。
张国维却在这时候往前爬出一步,把一本薄账举过头顶。
“陛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昨夜查到周府管家旧账,过去三年,经张家口票号转银四十万两,收款方七成挂在范永斗名下。”
殿里的附和声胎死腹中。
张国维翻开账册,把其中一页压在额前。
“这不是朱盐亭送来的抄件,是京城票号底账,掌柜和账房已经被锦衣卫拿住,人还活着,口供能对。”
周延儒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原先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
崇祯伸手拿过账册,翻到四十万两那一页,眼皮往下一沉。
“四十万两。”
他把账册扣在龙案上。
“周延儒,你府上管家,比朕的户部还会生财。”
殿内没人敢笑。
周延儒再度叩首,额头碰在金砖上,声音哑得发沉。
“陛下,臣治家不严,死罪难逃,但臣绝不通奴,绝不卖国。”
“闭嘴。”
崇祯把茶盏推到一边,茶水从杯口晃出来,顺着龙案边缘滴到地上。
一滴接一滴。
周延儒伏在地上,没再抢话。
崇祯看向兵部尚书。
“张国维,代州战报,兵部核过没有?”
张国维立刻回话。
“回陛下,太原巡抚蔡懋德送来的战报,已由郑三俊随行书吏,太原远哨,黄河南岸溃兵口供互相印证。”
“半日杀满清白甲十人,可信?”
“可信,白甲尸首由太原标营验过,甲叶,腰牌,箭囊,皆为八旗精锐所用。”
“千余破大同两万,可信?”
“战果有夸大战场声势之嫌,但大同兵确实溃败,田生兰已死,田家堡账册也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河五千挡刘宗敏五万,生擒李过,可信?”
张国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战报翻开,让身后兵部郎中递上另一份记录。
“刘宗敏部渡河船只损失三十六艘,南岸尸首过万,东路李过被擒,西路郝姓贼将未战而退,闯军北岸营寨后撤三里扎硬寨,这些都对得上。”
崇祯听完,目光转向刘宗周。
“刘卿,你方才说怕边将拿捏朝廷,朕也怕。”
刘宗周垂着头。
“陛下圣明。”
“可朕更怕闯贼打进京师,建奴再从关外钻进来。”
崇祯从案角取过内帑账册,翻开第一页,又合上。
“内帑存银七千八百两,宫女月银欠三个月,九边军饷欠半年,河南赈灾银子还在纸上睡觉。”
殿内一片压抑。
崇祯又拿起那份礼单。
“代州送来黄金两千两,东珠一对,红宝石五十颗。”
他把礼单丢在账册上。
“朕这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打了胜仗不要饷,还倒贴朕银子。”
王承恩站在龙案旁,眼皮垂着,连呼吸都收着。
崇祯把三张抄件收回手边,指腹压在私印那处红痕上。
“朱盐亭要名分,周延儒要他的命,吴三桂要入晋。”
他看向满殿朝臣。
“你们说,朕该先杀哪个?”
没人敢答。
周延儒的后背贴着官袍,衣料已经被汗浸出暗色。
刘宗周再叩首。
“陛下,朱盐亭有功不可抹,但防御使之权过重,臣请加约束。”
崇祯这一次没有驳他。
“准。”
他站起身,王承恩立刻跪下听旨。
“第一道旨,太原巡抚蔡懋德所请,准。”
殿内几名朝臣把头埋得更低。
“敕封代州朱盐亭为晋陕防御使,节制晋陕两镇兵马钱粮,准其募兵,准其整饬防务,准其便宜行事。”
崇祯停下,伸手按住龙案边缘。
“但军册,粮册,械册,每季送京,不得越晋陕两省一步,不得私通外镇,不得擅杀朝廷命官。”
王承恩高声应下。
崇祯补了一句。
“若有逾越,天子剑还没锈。”
这句话落下,刘宗周终于没再开口。
崇祯看向周延儒。
“第二道旨,周延儒削太子太保衔,闭门省过,周府管家押入诏狱,张家口票号一案,由锦衣卫与兵部会审。”
后排言官有人抬头,又立刻低下。
四十万两通敌银子,只削衔。
这口气憋在朝堂上,不上不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开封外有闯军,辽东外有建奴,朝堂再把首辅当场拿下,京城先乱给敌人看。
周延儒伏在地上谢恩,额头贴着金砖,没人看见他的脸。
崇祯却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按在袖口下方,把官袍边缘攥出几道折痕,松开后又抚平。
恨意藏得住,习惯藏不住。
廷议散后,朝臣出了养心殿,一个个走得比进来更快,宫门外的冷风灌进袍袖,也没人敢回头说半句闲话。
周延儒上了轿,轿帘刚落,他就把官帽摘下,砸在脚边。
管家贴着轿边小跑。
“老爷,宫里怎么说?”
“传话山海关。”
周延儒隔着轿帘开口。
“告诉吴三桂,代州那驿卒的人头,值三十万两。”
管家脚下绊了一下,又赶紧追上。
“可圣旨已经准了防御使。”
周延儒把官帽重新捡起,指尖一点点抹平上面的灰。
“圣旨跑得过马蹄吗?”
宫墙影子从轿帘缝里滑过,断成一截一截。
养心殿内,崇祯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三封抄件锁进暗格,转手又取出蔡懋德折子里压在最后的小字。
朱盐亭,崇祯七年延安府驿卒。
王承恩端着新茶进来,看见皇帝盯着那行字,没敢出声。
崇祯开口询问。
“延安府驿站名册查到哪了?”
王承恩把茶盏放下。
“已经让人去旧档房翻了,李自成的名册也在查。”
崇祯把折子合上,指尖停在封皮边缘。
“一个驿卒造反,一个驿卒杀反贼。”
王承恩跪下。
“皇爷,这都是乱世逼出来的。”
崇祯看着暗格铜锁,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听得王承恩心里发紧。
“乱世?”
他把折子塞回暗格。
“是朕那道裁驿旨意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