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矿场,校场。
尤清漪大步走到朱盐亭面前。
她急眼了,压着嗓子开口:“你真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他通敌,还要用他?这不是脱裤子放屁自己找事嘛!降兵要是闹起来可咋整啊!”
朱盐亭咽下嘴里的干粮,这破胃真不禁饿,他盯着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堵不如疏。”
“藏着掖着,迟早要出大乱子。”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我朱盐亭的规矩。”
冬日的太阳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虽然这日头晒得人发虚,但好歹能给老子省点柴火。
上万名士兵列成数十个方阵。
幽灵军在外围,榆林军站左边,矿工自卫队靠右边,近万名大同降兵挤在正中间。
一万多人站在一起,长枪与腰刀的寒光交错。
校场上除了风声和台上的旗子响,再没别的动静。
压抑的气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真冷。
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硬生生的刺痛。
大同降兵们满脸疑惑和不安,还有点期待。
这些刚吃顿饱饭的战俘,压根不知道这位新主子把他们拉出来,是要发馒头还是要砍头。
高台上,立着一根旗杆,摆着一张空桌。
朱盐亭走上高台。
姜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总兵武士服,小心翼翼跟在后头。
台下瞬间爆出一阵骚动。
大同降兵的方阵里出现了小幅度的骚乱与扭动。
朱盐亭没有说话。
铁猴走上台,将一沓卷宗和账本,重重砸在桌案上。
朱盐亭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愤怒的脸,这帮甲方就是欠收拾。他冷笑一声。
他就是要让这帮人把所有的脾气都发泄出来,再把规矩死死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从今天起,这些人的命,只能姓朱。
朱盐亭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抵住嘴唇:“第一件事!”
声音被铁皮扩开,震得前排士兵耳膜嗡嗡响。
“公布姜镶私通建奴的破事!”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件,高高举起。
铁猴上前一步,接过信件,扯着嗓子大声念出信中内容。
张家口皮货。
归化城洗钱。
建奴给的干股。
每一笔烂账,铁猴念得清清楚楚,咬字极重。
台下大同降兵方阵里,无数个头颅猛地抬起。
震惊,紧跟着是羞愤,全场鸦雀无声。
这群在边关拿命抗击建奴的底层士兵,听着主帅卖血换钱的明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姜镶死死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朱盐亭抓起铁喇叭,话锋猛地一转。
“可!”
这一个字死死压住了全场即将暴动的情绪。
“这事是受朝中奸臣首辅周延儒逼迫!”
“军饷被克扣,他不这么干,大同城早饿死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姜总兵已经知错了,决心戴罪立功!”
全场大同降兵愣在原地。
姜镶猛地睁开眼,不敢相信的盯着朱盐亭的背影。
这口天大的黑锅,朱盐亭硬生生甩给了远在京城的当朝首辅。
这口锅一扣,不仅保住了姜镶最后一点面子,更让幽灵军有理由去讨伐朝堂奸相。
根本不给底下人反应的时间,朱盐亭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的账本上。
“第二件事!公布大同军饷被贪的账目!”
铁喇叭对准了校场中央。
“从今天起,大同军所有的欠饷,代州矿场全额补发!”
“银子不经过武将的手,直接发到你们手里!”
“阵亡兄弟的家里人,带着腰牌,来矿场领双倍抚恤!当场发钱!”
大同降兵方阵彻底炸了。
“啥玩意儿?补发欠饷?真的假的?”
“双倍抚恤!我没听错吧!我哥死在浑河,家里一文钱都没拿到!”
“这朱将军是散财童子啊?哪来这么多钱?”
“管他哪来的钱,只要给钱,老子就给他卖命!”
“别高兴太早,万一是忽悠咱们呢?”
人群里炸开了锅。
朱盐亭放下铁皮喇叭,转头看向姜镶。
姜镶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从铁猴手里接过那份写满字的悔过书,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台前边缘。
纸张在他手里剧烈发抖。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老弱残兵居多,有的断了指头,有的瞎了半边眼。
姜镶张开嘴,声音沙哑:“罪将姜镶……贪墨军饷,私通外敌。”
他每念一句,脸色就白一分。
手里那张悔过书,压得他喘不过气。
念到后面,老头子的声音发颤,尾音全破了。
“我对不起兄弟们,我真该死!”
最后一个字落地。
姜镶双膝一软。
当着台下万余大同将士的面,他重重磕下了一个响头。
额头死死砸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大,却彻底砸断了一个二品总兵五十年的面子。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的怨气、怒火、迷茫,被这个响头生生震碎。
带兵的总兵当众给大头兵下跪,大明朝开国到现在,这可是头一遭!
朱盐亭走上前。
他弯下腰,双手抓住姜镶的胳膊,一把将老头拽了起来。
朱盐亭重新拿起铁喇叭,冷硬的声音贯穿了风雪。
“知错能改就是好事!”
“从今天起,姜镶就是我朱盐亭的大同守将!”
“他替我守城,你们替我打仗!咱们谁也不欠谁!”
“只要跟着我,老婆孩子有饭吃!”
校场上沉默了三息。
一名大同军老卒突然一把扯下破旧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振臂高呼:“发饷了就跟你干!”
军阵瞬间沸腾。
整齐震天的吼声彻底盖过了风雪。
“发饷!发饷!”
“跟着朱将军,有饭吃!”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同降兵心底的防线被钱与尊严彻底击穿。
就在全场气氛冲到顶点的瞬间。
一匹脱力的战马冲开外围防线,马背上的斥候直接翻滚摔进了雪窝里。
铁猴飞身跃下高台,单手拎起那名斥候。
斥候满脸冰碴,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倒抽着血气,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带红火漆的竹筒。
铁猴脸色煞白,翻身上台,凑到朱盐亭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听到这话,朱盐亭那因为长期缺糖而暗淡的瞳孔,猛地缩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