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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谁的命,不是命

    风雪在山沟里打着旋子狂吹。

    朱盐亭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在雪地里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手握带血铁簪的老头,嘴里还骂着上贼船。

    这老东西签了字,画了押,心里那股子武将的酸腐气却还没散干净。

    留着这点虚火,以后去了前线就是个定时炸弹。

    打仗这种事,容不得合伙人心里有半点不痛快。

    军靴踩碎冰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朱盐亭掉头走了回来。

    姜镶站在灶棚底下,手指上的血还没凝固。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朱盐亭,喉咙发紧。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姜镶浑身抖得厉害。

    跟冷没关系。

    他戎马半生,在冰天雪地里趴在死人堆里埋伏建奴的时候都没抖过,但他现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上的肌肉。

    羞愧。

    无地自容。

    五十年的将门家风,六年的总兵威严,在刚才那番话里被扒得连一条底裤都没剩。

    所有的功过罪责,那套贪墨是为了养兵的老借口,被朱盐亭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暴露在火光下。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

    那碗姜镶没碰的米粥还在土墙沿上搁着,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皮,热气早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去碰那碗粥,而是重新端起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个粗陶空碗,拿着铁勺,从锅底又刮了小半碗米汤。

    朱盐亭端着碗,靠在夯土墙上。

    胃里那种因为基因超载带来的痉挛痛感又开始往上返,逼着他必须不断往胃里填东西。

    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他才开口。

    “姜镶,我朱盐亭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圣人。”

    “大明朝这个烂摊子,当圣人的都死绝了。”

    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在风雪里听得真切。

    “我也贪,我搞钱的手段,比你黑一百倍。”

    朱盐亭用铁勺搅动着碗里的汤水,那漫不经心的动作,搅的分明是整个大同镇的浑水。

    “我去洛阳,把福王府地下金库刮得连一块地砖都没给李自成留。我来山西,把太谷田家和大同范家的银窖连窝端了。”

    “几百万两白银,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塞进自己兜里。”

    朱盐亭抬起头,那双因为缺乏热量而透着幽绿色的瞳孔牢牢瞄住姜镶。

    “但我贪的,是福王爷那几辈子花不完的死钱,是晋商通敌卖国赚来的黑心钱。”

    “你呢?”

    声音忽地沉下去,字字见血。

    “你贪的,是你手底下那帮大同兵的命!”

    这句话化作一块烧红的铁鏊子,狠狠烙进姜镶的灵魂里。

    老头整个人一震,一把抬起头,两眼里瞬间布满红血丝,眼眶张得老大,盯着朱盐亭的脸不放,嘴唇哆嗦,满肚子的脏话和辩词在喉咙里冲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把朝廷拨下来的军饷漂没塞进自己腰包,由着范永斗把发霉的沙子掺进军粮里。”

    “然后你站在点将台上,大义凛然地让底下那帮吃了沙子拉得两腿发软的兵,去给你顶住建奴的重甲铁骑。”

    朱盐亭把碗磕在灶台上,一声闷响。

    “他们提着崩了口的破刀,拉着血痢往前冲的时候,你这当主帅的在干什么?”

    “在帅帐里盘算张家口运来的貂皮能卖多少钱?在算计多尔衮这趟赏了你几成干股?”

    姜镶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剧烈起伏,嗓子眼里嘶嘶地响。

    那股子被劈头盖脸砸碎骨头的震撼,让他整个世界观都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他头一次被别人硬按着脑袋,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自己过去理所当然的所作所为。

    大明朝的武将都是这么干的,他不这么干连兵都养不活,他一直用这套说辞给自己催眠。

    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撕得稀烂,底下盖着的,全是他手底下的兵的累累白骨。

    他想怒吼,想指着朱盐亭的鼻子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活土匪,但他连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肺管子生疼。

    朱盐亭看着面前这个脊梁骨被彻底砸断的老头,知道火候到了。

    打碎一个人,是为了更好地重塑。

    朱盐亭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根高能营养膏,咬开封口,用力吸了一大口浓稠的油脂。

    胃部的抽搐缓了几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刚才签的血契,是保你三万大同军户不死。现在,谈谈你个人的职务交接。”

    “第一条。”

    朱盐亭咬字极重,每一个字都砸在姜镶发木的神经上。

    “你保留大同总兵的官衔,那身二品武将的行头你穿着,回大同继续坐镇你的总兵府。”

    姜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满脸错愕。

    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不杀他,还让他继续当总兵?

    没等他反应过来,朱盐亭后半句话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

    “但是,大同镇所有兵权,全部移交幽灵军体系。”

    “军户的编制打散重组,粮饷统一由代州矿场核发,银子直接发到士兵手里,不经过任何武将的盘剥。”“训练大纲用我幽灵军的,千总,百户,把总的任免权,我说了算。”

    “那些只会克扣军饷的家丁头子,三天之内全部滚蛋,敢扎刺的就地枪决。”

    朱盐亭盯着姜镶的眼睛。

    我要你的兵认你,你也必须认我,我要这支军队的命脉,彻底捏在我的手心里。

    不远处的废弃矿洞口阴影里,尤勇穿着榆林镇的重甲,纹丝不动地蹲着。

    他是奉命暗中布防的,怕这个大同总兵发疯伤了主帅。

    风雪里传来的那番话灌进他的耳朵,后脊梁骨一阵阵往外冒冷汗。

    保留总兵的壳子应付朝廷,把里头的瓤子全部掏空换成幽灵军的血脉,把军饷直接发给底层大头兵。

    将军这是借大明的壳,下他幽灵军的蛋。

    尤勇暗暗咽了一口唾沫。

    要是哪天把这套法子用在榆林镇身上,防不住,绝对防不住。

    灶棚下。

    朱盐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做脸。”

    “对外,你是朝廷的柱石,是大同城的话事人。对内,你就是我手里用来稳住北方防线的一张牌。”

    “作为交换,我朱盐亭保你三件事。”

    “过往的烂账,我不追究,范永斗那里的账本我替你烧了。”

    “大同全军,恢复足额军饷,一两银子都不会少,沙子全换成白花花的大米。”

    “你姜家老小,还有你麾下那些真心实意打建奴的将领家眷,我派幽灵卫去接应,保证他们活得体体面面。”

    朱盐亭把吸空的营养膏包装袋揉成一团,随手扔进灶膛的火堆里。

    塑料包装遇到高温瞬间燃烧,一股刺鼻的化学焦糊味冲进姜镶的鼻腔,他身子不由一抖。

    朱盐亭站直了身子,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冷得发邪。

    “条件开完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彻底把选择权砸在姜镶脸上。

    “如果你不答应,那你今晚就死在这个窑洞外面。”

    “你的脑袋我会拿石灰腌了送去京城领赏,你的两万八千兵,我饿他们三天照样收编,你的大同城,我带迫击炮过去炸开城门照样拿。”

    朱盐亭把双手插进黑色大氅的兜里,从上往下盯着这个老头。

    “无非就是多花我几天时间,多死几千人而已。”

    “我不心疼。”

    “你选。”

    多花点时间,多死点人。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透着绝对碾压的实力,把姜镶讨价还价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风雪越来越大了。

    灶棚外,一整排破败的窑洞在风中发抖。

    刚才那间没有木门的窑洞里,突然传出一阵模糊的笑声。

    那是几个拿到巧克力的孩子,正在为了谁多舔了一口糖渣而吵闹。

    声音又干瘪又微弱,但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姜镶的耳膜跟着那笑声颤了一下,就那么扎进了心窝里。

    老头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最后一块干柴烧成了灰烬,火光彻底暗了下去。

    姜镶动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慢慢转过身,面向夯土墙,郑重地伸出双手,端起了那碗搁了半天早就凉透了的米粥。

    动作极慢。

    这碗粥端起来,就是他大同总兵五十年的颜面,手里剩下的所有权力,还有他下半辈子的余生。

    低下头,没有去看朱盐亭。

    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眼底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姜镶将粗陶碗凑到干裂发灰的嘴边。

    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气,一饮而尽。

    冰凉的米粥顺着喉咙灌下去,冷得扎胃,却把心里那团烧荒了的火给彻底浇灭了。

    浓稠的粥汤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昨晚被揍出来的血污,滴答滴答砸在胸前的破棉袍上。

    姜镶放下碗,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转过身,抬头看着朱盐亭。

    那根一直挺着的硬骨头,终于弯折下来。

    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吓人。

    “朱盐亭。”

    老将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能让他们吃饱,你比我强。”

    这就够了。

    去他妈的兵权,去他妈的朝廷经制。

    只要底下那帮军户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喝拉嗓子的沙子,他姜镶当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傀儡,认了。

    朱盐亭看着他,紧绷的下颚线终于松懈下来,没有再开口讥讽,只是点了点头。

    “去睡吧。”

    “明天一早,换上你的总兵行头,校场点兵,我要你亲自让你的那些残兵旧部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朱盐亭转过身,大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幽灵卫的脚步声在后头无声地跟上。

    尤勇从阴影里慢慢站起身,看着主帅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端着空碗发呆的姜镶,用力揉了揉被冻僵的脸。

    明天校场那场戏,绝对会把那群大同降兵的胆子彻底吓破。

    这山西的天,要被将军彻底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