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带着姜镶从第三间窑洞钻出来,沿着后山碎石小道往下走。
两名幽灵卫跟在后头,脚步无声,毫无存在感。
姜镶闷头走着,一言不发。
刚才几个小崽子吧唧嘴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甩不掉。
断了腿的老兵背对着他的那根脊梁骨,扎心得要命。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一股浓稠的米粥香气顺着风灌进鼻腔。
矿场边角处搭了个简易灶棚,三面挡风的夯土墙,顶上盖着破木板勉强遮雪。
灶棚正中架着铁锅,炭火烧的正旺,锅里翻滚着米汤。
一个伙夫蹲在灶边添柴,看见朱盐亭过来,立马站起身想行礼。
朱盐亭摆了摆手,伙夫识趣的退到一旁。
姜镶站在灶棚外面,没有进去的意思。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朱盐亭走到灶台前,卷起大氅袖口露出小臂。
上头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火光下泛着暗粉色,刀伤叠着枪伤,还有几道基因撕裂后留下的纹路。
他拿起铁勺,伸进锅里搅了两圈。
米粥熬的浓稠,勺子提起来能拉出长丝。
舀了满满一碗,端起来走到姜镶面前。
粥碗冒着白烟,米香裹着热气扑在姜镶脸上,眼睫都沾上了水珠。
朱盐亭把碗往前递了一寸。
“喝了。”
两个字,一点废话没有。
姜镶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在汤水里翻滚,上面浮了一层米油。
这成色放在大同镇,是军官才能喝上的好货。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空了快两天,胃壁贴着胃壁,被这股热气一冲,痉挛的感觉立刻窜了上来。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没接。
朱盐亭也不催。
随手把碗搁在灶台边沿,转身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找了块半埋在雪里的青石墩子,用靴底把雪蹭干净,一屁股坐下。
端起碗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
吸溜声在灶棚里响起来。
热汤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瞬间就被他体内那变态的基因引擎抽干了热量,连点渣都没剩下。
他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开始说话。
“姜镶,你当大同总兵六年。”
语气平平淡淡,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大同镇额兵四万三千,实有兵两万八,吃空饷一万五千人。”
他又喝了一口粥。
“每年十五万两军饷,有六万两进了你和你那帮亲兵家丁的腰包。这笔烂账,我不跟你算。”
姜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仍然站在灶棚外面,风雪打在后背,前面是灶火的暖意,两股温度在身上疯狂拉锯。
朱盐亭端着碗,抬头瞥了他一眼。
“喝不喝随你,但你最好找个地方坐,站一晚上你这把老骨头吃不消。”
姜镶没动弹。
朱盐亭也不管他,低头继续喝粥。
说话的节奏跟喝粥的节奏交替着来,不紧不慢。
“范永斗的掺沙军粮,三年卖了你七万石。你按足额跟兵部报账,差价折银两万四千两。”
“这笔钱,范永斗拿大头,你拿小头。亏不亏啊,姜大总兵?”
姜镶的眉头一跳。
他扭过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查我?”
“用得着查吗?”朱盐亭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范永斗的总账本现在就在我手里。”
“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经手人是谁,银子怎么走的,沿途哪个驿站换的马。连你那个管家姓甚名谁,左脸有颗痦子都写的明明白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极慢,每一个数字和细节都咬的干净利落。
灶膛里的木炭断裂,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子蹦起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滋了一声。
姜镶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在冷空气里喷出两道白雾。
朱盐亭没抬头。
“张家口的皮货生意,你入了两成干股。多尔衮那边走的是正白旗下皇商的路子,银子从归化城洗一圈,落到你大同城外庄子里的地窖。”
碗底见了白。
朱盐亭把一口粥汤喝干净,陶碗磕在石墩上,声音发闷。
“这笔流水,每年少说也有八千两。对不对?”
灶棚外,雪越下越密。
姜镶的脸在火光与雪光的交替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的拳头攥起又松开,嘴唇动了两回,硬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幽灵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冰碴子。
走到灶台边,把那碗早就不烫的粥重新端起来,搁在姜镶够的着的土墙沿上。
“范永斗的账本,多尔衮的委任状,张家口皮货铺子的交割文书。”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的随便跟聊今天晚饭吃什么没区别。
“这些东西我要是送去京城,你猜崇祯那位大老板会怎么处置你?凌迟?夷三族?还是把你押到菜市口,让京城百姓拿烂菜叶子砸你一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镶的脸青的发绿。
太阳穴两根青筋狂跳,后槽牙咬的嘎吱响。
但他根本没法开口辩解。
因为无可辩驳。
朱盐亭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一条线都捋的清,连他在哪个票号换的银票都一清二楚。
这种底裤都被人看穿的窒息感,压的他喘不动气。
朱盐亭没有继续加码。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用力嚼。
腮帮子鼓起老高,咀嚼声嘎嘣作响。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拿手背擦了嘴角的饼渣,仰起头看着灶棚顶上漏下来的雪粒。
“但我说了,这些账我不跟你算。说实话,朝廷这破公司这副鸟样,谁不想多搞点外快?”
姜镶抬起头。
眼里的警惕和困惑搅在一起,看不出是想杀人还是想逃。
“贪墨军饷,吃空饷,跟晋商做生意赚黑心钱。这在大明边镇算新鲜事?哪个总兵屁股是干净的?”
朱盐亭嗤笑了一声。
“朝廷一年拨给你们多少预算?够干什么的?买几十万石粮食?置办几万副铠甲?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的接着说。
“你贪,是因为朝廷逼的。崇祯那位爷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时不时抽两鞭子。换谁坐你这个位子,都得给自己捞点遣散费。”
姜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出这番话。
没有审判,没有说教。
这小子话里话外,根本就是个黑心同行在交流压榨经验,这特么绝了。
朱盐亭把饼咽下去,抬手指着灶台上那碗粥。
“问题出在哪,你知不知道?”
没等回答。
“你贪了,你的兵就没饭吃。你的兵没饭吃,就没力气守城。没力气守城,建奴一来,死的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姜镶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灶火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朱盐亭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半暖色一半冷色。
“死的是你那两万八千个兵。是他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他们七老八十的爹娘。”
声音压的极低。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正词严。
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
“你吃了他们的粮,喝了他们的血,拿他们的命换银子。”
朱盐亭偏了偏头,目光扫向后山的窑洞。
“他们的遗孀和孤儿跑到我这来,靠每天一碗清粥吊着命。”
姜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嘴唇翕动,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朱盐亭收回视线,盯住他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停了一拍。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一阵热浪涌出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烤的滚烫。
“你手底下那两万八千个兵,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能吃上一碗这样的热粥?”
这句话砸下来。
灶棚里死一般寂静,连风都停了。
姜镶五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将门家世,六年总兵攒下的军功簿,还有对着建奴豁出命去砍杀时挣来的那点英雄气。
全被这碗白粥泡烂了。
血色从他脸上退了个干净,嘴唇发灰,在火光里泛着一层蜡质感。
他低下头,看着土墙上那碗不冒热气的米粥,里面落了两片雪花,融化后在粥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小坑。
手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碗沿的时候,在抖。
朱盐亭没有看他。
转过身从灶台底下的柴垛里抽了根干柴,蹲下来往灶膛里添。
火舌舔上干燥的木头,发出嗤的响声。
身后传来粗陶碗沿碰到嘴唇的轻响。
朱盐亭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吞咽声停了。
“朱盐亭。”
姜镶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嘶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全是铁锈上磨出来的。
但里面那股子桀骜的劲头,碎了大半。
剩下的是疲惫。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武将,在风雪夜里被人扒掉所有伪装后,露出来的那副真骨架。
“你想让我怎么样。”
没有质问的底气,被逼到绝路的乙方在向甲方低头问价。
朱盐亭转过身。
灶火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幽幽的光点。
嘴角慢慢弯起来,扯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抖掉雪粒,递了过去。
“签个卖身契吧。”
姜镶接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纸上写了三条。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用的却是最正式的军令格式。
他抬起头,死盯着朱盐亭。
嘴唇哆嗦了两下,骂街和苦笑在嘴边打了个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朱盐亭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再骂。第一条,保你大同三万军户今冬不饿死一个。第二条,”他凑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猎食者的兴味。
“刘宗敏两万多兵马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吴三桂三千关宁铁骑正从东边杀过来。”
手指点在那张纸上,正对着第三条。
“你带着你的大同兵,替我堵上西北这个口子。打赢了,功劳记你头上,粮饷翻倍。打输了……”
笑意更深了一分。
“打输了你也别急着抹脖子,跑回来找我,我这给你兜底。”
灶火一窜老高,映的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剧烈摇晃。
姜镶攥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朱盐亭那张年轻的过分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他后背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寒气。
绝对的掌控,让人连反骨都竖不起来的那种。
灶棚外的风雪呜咽不停。
姜镶低头看着那碗见底的粥,碗底残留着一点米浆,在炭火的余温里渐渐干了。
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从棉袍袖口里抽出一根铁簪子。
那是他束发用的,跟了他三十年,比大多数兵器都锋利。
簪尖刺破左手食指。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涌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朱盐亭挑了挑眉。
姜镶把血指按在那张纸的末尾,用力碾了一下。
抬起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朱盐亭,老子今天把这条命押给你了。”
血印殷红,渗进纸纹里。
“但你记住,”他把铁簪子插回发髻,目光灼灼。“三万军户,一个都不能饿死!你要是食言,老子就是做鬼,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扒你的皮。”
朱盐亭接过那张带血的纸,叠好揣进怀里。
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不减。
“成交。”
他拍了拍姜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落在这个老将军的肩头上,彻底敲死了这笔买卖。
“明天一早,换上你那身二品总兵的行头。校场点兵,你得站在台上给我站台。”
姜镶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朱盐亭已经转过身,大步往风雪里走去。
声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的飘进姜镶耳朵里。
“偏关方向来了三百多探骑咬我粮道,大同镇的兵认你不认我。明天你站出去吼一嗓子,比我派一千骑兵去填命好使。”
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句话几乎被风雪吞没。
“顺便给你那些大同旧部传个话,跟着朱某人干,管饱!不跟?那就别怪我把姜总兵通敌建奴的证据往京城发。到时候被株连九族的可不只你一个人。”
姜镶站在灶棚下面,攥着那根沾血的铁簪子。
风灌进领口,冰的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食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仰天长出一口气。
白雾在头顶散开,转眼被风卷的无影无踪。
“他妈的,老子真是上贼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