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
天阴沉沉的,黑压压一大片,闷的人喘不过气来。
闯军先锋一万老营步卒在袁宗第的率领下,从东北方向的山脊线漫了出来。
人群汇聚成黑色的洪流,直扑葫芦谷外围的开阔地。
旌旗遮天蔽日。
战鼓声轰隆隆的,一遍遍碾过冻的邦硬的土地,震的人脚底发麻。
朱盐亭趴在第一道战壕的胸墙射击位里。
左眼闭合,右眼瞳孔深处亮起暗金光芒。
三阶猛禽基因的视距拉伸下,系统辅助的坐标网格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前锋五百步。”
“四百步。”
他的右手死死压在身旁红旗上。
只要旗子挥下去,反斜面的十八门迫击炮就会瞬间倾泻火力。
冷风刮过壕沟。
闯军的阵列让朱盐亭微微挑眉。
袁宗第确实不是个只会挥刀子乱砍的莽夫。
一万人没乱哄哄的往上涌,而是排出了层次分明的三段式推进阵型。
最前面两千名手持半人高大盾的重步兵打头阵,盾牌边缘死死咬合,结成一堵移动的铁木城墙。
中间隔着五十步是三千名长枪兵和刀盾手的混编阵列。
往后五十步是推着火箭车、挽着强弓的远程兵种。
“有点东西啊。”朱盐亭嘀咕。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真特么会挑时候。
尤勇趴在旁边,脸几乎贴着冻土,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东家,这帮人比姜镶的兵难打吧?”尤勇心里直发毛。
“难十倍。”
朱盐亭视线越过重重人海,落向敌阵后方。
“姜镶的兵是愣头青,这帮人是真见过血的老匪。”
三百步。
两千大盾兵踩着鼓点压了上来。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的战壕边缘浮土往下掉。
朱盐亭瞳孔收缩。
这距离迫击炮打过去能炸响,但对方有大盾护顶,破片杀伤效果会大打折扣。
屏住呼吸,继续等。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盐亭在心里默念数字。
这是六十毫米迫击炮对密集步兵阵列的最佳杀伤距离。
炮弹呈抛物线落下,弹片横飞的瞬间,盾牌根本无法遮蔽头顶垂直死角。
右手猛的发力,红旗重重挥下。
“开炮!”
反斜面阵地,十八门迫击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声响直冲云霄。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连成一片,脚下冻土剧烈震颤。
十八颗炮弹拖着尾烟划破天空,越过战壕,精准砸进闯军大盾阵中。
轰!
刺目的火球在人群中接连炸开。
狂暴的气浪直接掀翻了几十斤重的铁木大盾。
弹片以极快的速度肆虐,切割着周围的一切。
血雾在半空中爆开,断肢残臂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四处飞溅。
第一轮齐射,就在那堵整齐的人墙上生生炸出了十几个巨大的血肉缺口。
壕沟里,尤勇看着远处的惨状,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打了一辈子边关仗,从没见过死人死的这么利索、这么零碎的场面。都给他整懵逼了。
可闯军老营的悍勇超出了普通官军的极限。
第一轮炮击带走两百多条人命,大盾阵竟然没有崩溃。
督战队的哨音尖锐响起,幸存的步卒迅速收缩队形,踩着同袍的碎肉将盾牌重新咬合,继续向前推进。
“嚯,还挺硬气。”
朱盐亭扯动嘴角。
第二面红旗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挥下。
“第二轮!延伸三十步!”
十八发炮弹再次腾空而起。
这次炮管仰角微调,炮弹越过第一排残破的大盾阵,直直砸进大盾兵和第二波长枪兵之间的结合部。
这是阵型最密集、盾牌防护最薄弱的死穴。
爆音撕裂耳膜,密集的阵列被瞬间清空了一大片。
长枪被炸成满天的木刺,反向扎进士兵脸颊。
残存的闯军终于出现了骚乱,惨叫声压过了战鼓。
闯军中军。
袁宗第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
他死死握着马缰,盯着前方爆炸的火光。
打过开封见过红夷大炮平推的威力,可这天上掉下来的邪门玩意儿他根本看不懂,简直哔了狗了。
“将军,前锋乱了!”
袁宗第猛的拔出腰间长刀直指前方。
“不许退!退者斩!”
“给老子冲!冲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他们的火器就不敢放了!”
大批闯军爆发出绝望的嘶吼,放弃缓慢的盾阵,迈开双腿疯狂向前狂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距离壕沟只剩八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盾手面露狂喜,甚至已经能看清壕沟里守军的头盔了。
猛的向前飞扑。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盾手惨叫着栽倒在地。
他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雪地里拉起了一道隐蔽的铁丝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刺深深嵌进他小腿皮肉里,绞住骨头。
越挣扎倒刺咬的越深。
身后冲锋的同袍根本刹不住脚,直直撞了上来。
前面的被绊倒,后面的踩着人肉垫子继续冲,再次被隐藏的第二道、第三道铁丝网绊倒。
一层叠一层。
铁丝网前瞬间堆起了一堵由活人组成的肉墙。
血肉之躯撞上绊马索,只有被绞碎的份。
“火枪营,起立!”
朱盐亭的命令在战壕内传出。
一千二百名端着改装燧发枪的士兵猛的站起身。
枪口对准了八十步外挤成一团的活靶子。
“开火!”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枪响带着狂暴的杀伤力。
浓烈的白烟迅速在阵地前弥漫开来。
铅弹以每秒三百米的初速出膛。
这距离上闯军引以为傲的棉甲脆弱的根本不堪一击。
最前排的闯军腰杆直接被火力拦腰折断,一大片一大片的仰面倒下。这帮人平时多威风,现在不照样一死一大片。
“第一排蹲下装弹!第二排开火!”
“第三排准备!”
三段击战术,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装填与击发。
朱盐亭冷眼看着前方。
铁丝网前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
有几个机灵的百户指挥手下用长枪白蜡杆去挑铁丝网的连接处,竟然真的撬开了一个豁口。
“嗯,够种啊。”
朱盐亭给出一句客观的评价。
反手抄起旁边老匠头刚弄出来的试制版栓动步枪。
拉动枪栓,黄铜定装弹被推进枪膛。
枪托抵肩,三点一线。
瞄准镜的十字星套住了那个正在指挥扩宽豁口的闯军百户眉心。
砰。
一声清脆异响穿透嘈杂战场。
三百步外,那名百户的脑袋直接开了花,红白之物轰然炸裂开来。
失去指挥的士兵顿时慌乱,那道豁口转眼就被后面拥挤上来的人群重新踩塌。
朱盐亭拉栓,退壳,冒着热气的弹壳落在冻土上。
再次上膛。
就在这短暂几秒钟里,胃部猛的抽搐了一下。
痉挛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三阶基因超载反噬正在疯狂抽干他的热量。
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渗出的血腥味,硬生生把那股痛呼憋了回去。
手稳的没有一丝晃动,继续寻找下一个高价值目标。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闯军在谷口丢下超过四千具尸体后,哪怕是最悍不畏死的老营兵也彻底崩溃了。
督战队的刀都砍卷了刃,也拦不住溃退的兵潮。
袁宗第被几个亲兵死死架着往后退,大腿上嵌着一颗铅弹,鲜血染红了战裙。
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位见惯生死的宿将只觉得头皮发麻。
战壕里,尤勇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激动的直跳脚,平时再怎么稳重这时候也绷不住了。
“退了!东家,闯贼退了!”
“让骑兵上吧,追上去全砍了!”
“不追。”
朱盐亭把栓动步枪扔给旁边的幽灵卫。
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迫击炮弹只剩一半,燧发枪的弹药储备也下去了三成。
“弹药得留着。”
“各营抓紧清理枪管,伤员后撤,快!”
交代完这句,腿脚一软,直接跌坐在战壕底部。
胃里开始疯狂绞痛。
抖着手从系统空间里拽出一包高热量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大块大块的往嘴里塞。
太干了,没有水,强行咀嚼了几口硬往下咽。
突然,腹腔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
猛的弯下腰,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嘶喘声,上气不接下气的,刚才吃下去的饼干碎渣混着黄绿胆汁全呕了出来。
胃酸烧灼着食道,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尤清漪原本正在统计伤亡,听到动静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朱盐亭胳膊。
触手冰凉,这个男人的体温低的吓人。
“东家!”
尤清漪脸色发白,看着地上的酸水,心瞬间揪紧了。真要命了。
“没事。”
朱盐亭用力推开她的手,背靠着夯土墙壁直起腰。
扯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残渣,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眼底布满血丝,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烧的更旺了。
地平线尽头,比刚才袁宗第冲锋时庞大数倍的黄色烟尘正翻滚着遮盖过来。
连绵不绝的黑色战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第一波退了。”
话音未落,朱盐亭耳边响起沉闷的牛角号声。
随即响起有节奏的鼓点,嗵,嗵,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