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黎明,西面山口传来阵阵清脆的马铃声。
没一会儿,成片马蹄踩碎冻土的闷响接踵而至。
代州矿场外,雪雾被铁蹄无情撕开,两千余骑列成铁灰色的长阵,顺着山道鱼贯而入。
士兵们虽然人困马乏,盔甲上结着冰霜,可整个队形并没有散乱。
为首一员骑将麻溜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校场泥雪里。
“榆林镇游击赵铁山,率部二千一百三十七人,奉蔡巡抚令,归建!”
尤清漪从马背上跳下接过兵册。
她扫了一眼数字,知道这笔买卖总算是结清了,心里泛起嘀咕,这破甲方终于交货了。
东面天空灰沉沉的。
那个方向,刘宗敏的先锋,离代州已不足百里。
赵铁山抬起头,看见她脸色十分凝重,心里咯噔一下顿觉不妙。
“尤姑娘,闯贼真来了啊?”
尤清漪把兵册啪的一声合上。
“不是来了。”
她抬手直直指向东面。
“是快撞门了。”
赵铁山喉结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望楼上,朱盐亭披着棉袍,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一口一口往嘴里硬塞。
饼干冻的发硬,十分硌牙,咽下去的时候拉扯的嗓子生疼,他烦的想骂街。
他死盯着校场上的这两千骑兵,眼底没有半点喜色。
一万三千人。
听起来人数确实不少。
可真能打硬仗的,只有尤勇手里的三千榆林老兵。这两千骑兵看着挺拉风,实际就是一帮生瓜蛋子,骑术算是不错,但完全不懂战壕防守,更不懂火器协同作战。
剩下那些大同降兵、矿工自卫队、辅兵营,守在阵地里还能用用,要是出去野战那纯粹就是白给。
目前迫击炮十八门。
炮弹仅有五十三发。
手榴弹六百枚。
燧发枪两千杆。
朱盐亭把最后一口饼干生硬咽下,冻结的碎渣划过食道,干的嗓子直发疼,胃里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痉挛抽痛,真是要了亲命。
“三轮。”
旁边的尤清漪听见了,猛地转头看他。
朱盐亭一直盯着东面。
“这破弹药最多撑三轮全面齐射,要是三轮都打不垮,后面就是他妈的白刃战。”
尤清漪闭嘴没有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一万三对白刃五万,账面上算下来就是拿咱们的人命往死里填坑。
半个时辰后,朱盐亭带着尤勇、尤清漪以及赵铁山火速赶往葫芦谷。
就在三天前,这里明明还是一条谷口。
现在彻底大变样了。
五道之字形战壕横在谷地之间,深一米八,底下铺满松木板。
每隔三十步,就设有一个胸墙射击位。
冻土被夯的极为结实,外头浇水冻成坚冰,寻常的刀劈上去只能崩出一道道白印。
战壕前一百步到三百步之间,三道铁丝网横着死死拉开,上面的铁刺在晨光里泛着令人发毛的冷光。
赵铁山一把勒住马,瞪着眼看了半晌,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朱都司,这打仗不列阵也不冲锋,干蹲坑里等人来啊?”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不是装孙子么?”
啪的一声脆响。
尤勇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
“赶紧闭嘴,你小子在榆林时就这股子轴脾气。”
赵铁山委屈的捂着脑袋,见打人的是榆林老上官,只能敢怒不敢言的受着。
尤勇冷着一张脸训斥:“姜镶那两万人到底怎么没的?就是死在这种深坑前面,你要是牛马附体想学他,我现在就给你腾块地。”
赵铁山脸色猛地一僵,立刻老实闭嘴。
朱盐亭蹲下身子,伸手使劲拽了拽铁丝网。
张力确实够大。
铁刺也够密集。
他拍拍手站起身。
“对面的闯军肯定没见过这个。”
赵铁山勉强干笑一声:“没见过就有用吗?”
朱盐亭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出声。
“人以前也没见过刀,第一次被砍到照样会死。”
赵铁山这下彻底没话了。
后方反斜面上,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一字排开,每门炮旁边规规矩矩放着三发炮弹,油布盖的十分严实。
老匠头围着炮阵不停转悠,手里拿着把木尺,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停歇。
“手脚都给我小心点啊!炮弹千万别磕着碰着!这玩意儿比你们脑袋值钱多了!”
小铁跟在后面眼圈发黑,两条腿累的都在不住打晃。
朱盐亭大步走过去。
“七十六毫米炮管弄好了吗?”
老匠头脸皮猛地抽了一下。
“东家,炮管算是成了,内壁还差最后一道精磨的工序,最快也得两天时间。”
“能不能直接硬上?”
老匠头抬起头直视他,脸色罕见的阴沉。
“打是能打,但炸膛风险太大了,第一炮要是打出去,炮在人在,至于第二炮就得看咱们祖宗赏不赏脸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盐亭沉默了一息。
“那就别用了。”
老匠头顿时急了:“可是东家,那炮的射程足足有三里远!一炮轰过去能把闯贼的阵列直接犁开!”
“我现在缺炮,不缺棺材。”
朱盐亭重重拍了拍炮管旁边的油布。
“六十毫米顶着,七十六毫米留到下一仗再用。”
老匠头嘴唇动了动,低头应声。
“我明白了。”
赵铁山在旁边听的眼角直跳,一脸懵逼。
下一仗?
眼前这一仗都危险万分能不能活还是个事,这位爷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仗了,心真大啊。
午后,骑兵全部分配到两翼山坡的林子里隐藏。
尤勇指着地形给赵铁山详细讲战术。
“闯军第一波冲进铁丝网时,别动。”
“第二波哪怕压上来了,也别动。”
“等炮火一停前阵崩盘,号角吹响三短一长,你再立刻带人从左翼猛冲。”
赵铁山听的脸色一阵发青。
“那前头的弟兄们不就被人家压着打?”
尤勇冷眼瞥他。
“所以前头挖的是壕沟,而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地,你在这急什么?”
赵铁山硬是憋了半天。
“咱榆林兵以前真没这么打过。”
朱盐亭在旁边适时开口。
“所以以前你们一仗打完能死一半人。”
赵铁山被这句话当场噎住。
朱盐亭拿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随意画了几道线。
“旧打法,纯粹是人撞人,谁胆子大,谁命硬,谁就能赢。”
“我的打法,是让敌人撞铁丝,再撞炮弹,接着撞枪口,没死透的,才轮到你们拿马刀过去收账。”
说完随手把树枝扔掉。
“赵铁山,你是骑兵,不是死人用的棺材板,别一开战就急吼吼的把自己钉进去送死。”
尤清漪站在一旁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虽然难听,可想活命的人爱听。
傍晚时分,朱盐亭刚回到中军大帐,帐外就跪着一个大同军百户。
那人冻的嘴唇直发紫,一见朱盐亭来了,立刻扑通磕头。
“朱……朱大人,小的是陈虎,我家将军专门让小的过来传话。”
朱盐亭略微挑眉。
“姜镶想通了?”
陈虎吓的把头埋的更低。
“我家将军说,愿降。”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尤清漪放下手里的兵册。
尤勇眼神微动。
姜镶的大同军旗,只要能在大地上立起来,代州后路就算是稳住一半了。
朱盐亭拉过椅子坐下。
“说条件。”
陈虎狠狠咽了口唾沫。
“将军说,粮饷全听代州发,军令全听代州调,要是建奴打大同,他绝对死守。”
“还有呢?”
陈虎脸一下涨红了。
“还有……他问能不能把下巴骨给接上。”
朱盐亭抬眼静静看他。
陈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完:“将军说,现在说话总是漏风,明日校场点兵,叫弟兄们看见了实在不像样。”
帐里死寂了一瞬。
朱盐亭忽然大声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笑,心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这大明堂堂的重镇总兵,这就完成不良资产并购重组了,真他娘的离谱。不过只要能打仗,管他怎么重组的呢。
“行。”
他扬声冲外头喊道:“铁猴。”
帐帘一掀,铁猴幽灵般无声出现。
“去一趟地牢,给姜镶正骨。”
铁猴默默点头。
陈虎吓的浑身一抖:“大人,千万轻点,轻点弄……”
朱盐亭转头看着陈虎。
“回去告诉姜镶,明日校场点兵,他必须站我旁边。”
陈虎猛地抬起头。
朱盐亭语气平淡的很。
“穿他那身大同总兵盔甲过来。”
陈虎眼眶一下就红了,重重磕头。
“小的替大同的弟兄,谢朱大人开恩!”
朱盐亭随意摆手。
“别谢那么早,明天要能活下来,咱们再摆酒。”
黄昏时,矿场伙房烟气冲天。
足足三千斤腊肉全下锅,粳米蒸了满满几十笼,浓郁的肉汤香气彻底压过硝烟味和马粪味,在营地里肆意飘开。
士兵们全蹲在篝火旁,抱着陶碗拼命往嘴里扒饭。
大家都不唱歌,也没什么人有心思说笑。
整个场子只有碗筷碰撞声,大口的吞咽声,还有北风刮过营旗的呼呼声。
朱盐亭也端着碗,毫不在意形象蹲在校场边吃。
尤清漪站在旁边,皱眉死盯他碗里。
“你就吃这么点?”
朱盐亭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
“统帅吃太多,有损我这高大威猛的形象。”
尤清漪当场冷笑出声。
“你现在这脸色简直白透了,跟鬼一样。”
朱盐亭差点被饭呛住,这娘们儿嘴真毒。
旁边几个亲兵低头疯狂扒饭,肩膀憋的发抖。
这时,一个辅兵营青壮慢慢挪了过来。
那人脸上带着冻疮,前几天还是快饿死的流民,手里捧着碗局促得很。“大……大人。”
朱盐亭头也没抬说了一个字。
“说。”
青壮声音发颤:“明天打仗,俺们……会死吗?”
周围的吃饭声慢慢变小了。
好些人都在偷偷支棱着耳朵听。
朱盐亭用力嚼着肉,咽下去。
“可能会死。”
那青壮脸刷一下全白了。
朱盐亭继续低头扒饭。
“但如果跑不了的话,蹲壕沟里绝对比站外头安全十倍。”
“炮响了就缩头,炮停了就开枪。”
“听号令,别瞎乱跑。”
“只要做到这三条,你大概率能安稳回来吃下顿饭。”
青壮嘴唇不断哆嗦。
“真……真的吗?”
朱盐亭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一把丢进他碗里。
“吃饱。”
朱盐亭盯着那青壮的眼睛。
“明天还有肉吃。”
青壮眼眶通红,端着碗退回去,蹲下就猛地往嘴里塞饭。
营地里,大口吃饭声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听得还要更重几分。
尤清漪看着这一幕,低声嘟囔:“你还真不会哄人。”
朱盐亭随手把空碗递给亲兵。
“哄人又不能在战场上挡刀子。”
“那什么能挡?”
“壕沟,火枪,能填饱肚子的饭。”
朱盐亭停顿了片刻。
“还有必须让他们知道,主帅没把他们当野草。”
尤清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深子时。
营地渐渐安静睡去。
朱盐亭独自站在望楼上,棉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闭上眼再睁开时,三阶猛禽基因瞬间启动。
这破基因简直就是碎钞机,启动的代价是体内残存的热量被瞬间抽走一大截,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瞳孔深处泛起一抹暗金色的光。
眼前的雪幕被层层剥开。
山岭之外,一片密密麻麻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不是零星几百人,而是一大片。
满眼都是人。
“来吧。”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军营。
一万三千人的呼吸在雪夜里化成浓重的白雾,热气升腾不断。
朱盐亭缓缓松开栏杆,转身快步下楼。
“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