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炭火盆被从缝隙灌入的寒风吹的忽明忽暗。
军务会还没散。
“第一件事,太谷分厂。”朱盐亭手伸进战术背心内侧的防水夹层,摸出油纸包。
他手指在封口处捏了两下,确认密封完好,这才递给对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是老匠头最得意的徒弟,小铁。
“这是高硬度合金刀头,配镗床用的。”朱盐亭盯着小铁的眼睛。
“这玩意儿大明造不出,我也只有这三套。搞碎了,七十六毫米炮管就成废铁,别手抖。”
小铁双手止不住地打摆子,刚触到油纸,脸色就白了,手心全是汗。
“啪!”老匠头一巴掌拍在徒弟后脑勺上。
“抖什么!老子三天三夜敲出栓动步枪的时候,手都不带颤的,没出息的东西!”
小铁挨了打,牙关一咬,解开领口把油纸包死死塞进贴身夹袄里,正贴着心口。
朱盐亭点点头,视线移开。
“第二件事,兵员与难民。”他随手抄起桌上半块带冰的杂粮饼。
“大雪封路,代州城外每天涌进来几千号难民,尤勇,你觉得怎么安置?”
尤勇按着刀柄上前一步。
“东家,咱们粮是多,可也架不住这么吃。按边军规矩,给口稀汤饿不死就行,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规矩改了。”朱盐亭把饼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起,涌入的难民里,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男丁,全编入辅兵营。”
尤勇一惊。
“他们连刀都没摸过,上了阵怎么打?”
“谁让他们摸刀了?”朱盐亭冷声打断。
“修战壕,搬铁料,下井挖矿,这叫以工代赈。干活就有饭吃,每天两碗稠粥一个杂粮饼,够他们站着干重体力。”
“不干活的,只供一碗清汤续命。想吃干的?拿命去拼军功。”
尤勇张了张嘴,立刻懂了,这是把乱民变成了后勤流水线上的齿轮。
这话听着冷,可真要把人轰出去,雪地里一夜就能冻硬一片。乱世里讲良心也得带算盘,不然分币不挣,还得赔上全军的命。
“老弱妇孺安置在后山。”朱盐亭拿起炭笔,在羊皮地图上画了个大叉。
“现有窝棚扛不住腊月西北风。石敢当,你的三团出一个连,专门干这个,挖窑洞,搭灶台,砍柴取暖。”
石敢当瞪圆了牛眼,嗓门不自觉拔高。
“三团的人去挖窑洞?东家,咱们可是拿了枪的正规军,怎么能干这泥瓦匠的杂活!”
朱盐亭缓缓站起身,军靴踩在木踏板上嘎吱作响。
他走到石敢当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正规军的职责,就是保护百姓。他们是我们的后勤,是给你们造子弹、送军粮的底气,不是你们手里的牲口。”
朱盐亭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挂着军衔的将领。
“谁敢欺负百姓,谁敢拿他们当两脚羊看,我亲自送他去见阎王。听明白了没有?”
石敢当双腿一并,下巴死死卡在锁骨上。
“明白!”
见敲打够了,朱盐亭退回主位,看向角落的阴影。
“第三件事,情报,王德发。”
胖子浑身一哆嗦,跌跌撞撞地挪出来。
“小人在。”
“带十个幽灵卫,换上皮货商人的行头,今晚过黄河去北岸。”
王德发肥肉一颤,腿肚子差点抽筋。
“我要知道刘宗敏造了多少船,什么时候渡,主力压在哪个滩口。”朱盐亭手一翻,从系统空间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黄铜盒子。
“刘宗敏搜刮了晋商的粮草,你这双看账的招子毒,看一眼粮车的车辙深浅、麻袋的捆法,就能算出他先锋营到底是一万还是三万。这活儿斥候干不了,得你去。”
他把微型战术电台拍在胖子手里。
“遇到刘宗敏的中军主力,按三下;遇到先锋袁宗第,按两下。没遇到特殊情况,每天酉时按一下报平安。”
去活阎王刘宗敏的地盘?那个被东家一枪掀了头皮的杀神,抓到自己能留块骨头渣子都算祖宗显灵!
“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多少钱?”王德发心里疯狂哀嚎。
可嘴上只敢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小人……领命……”
旁边人影一闪,幽灵卫老五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王德发身侧,大手搭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王德发膝盖一软,彻底断了逃跑的念头。
“还有一件。”朱盐亭坐回椅中,铺开一张粗糙的竹纸,提起毛笔。
众人面面相觑。
尤清漪走近两步,立在桌旁。
这具驿卒身体的肌肉记忆只能写出蝇头小楷,字迹歪歪扭扭。
“……谨呈太原巡抚蔡公懋德大人台鉴。”尤清漪朱唇微启,念出了第一行。
她猛地转头,清冷的眸子里满是惊愕。
“你刚才说要把田生兰的脑袋和密信送去太原,我还以为只是武力威慑,你居然还要亲自给蔡懋德写信?”“他刚派兵扣了榆林的三千铁骑,摆明了要把咱们当逆贼剿,你这是去服软?”
“不是写信。”朱盐亭头也不抬,下笔如刀,在竹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是递简历,顺手发个公关通稿。”
尤清漪愣住。
“何为简历?”
朱盐亭没解释,尤清漪只能低头继续看。
“……臣朱盐亭,以代州民团都司之卑微,冒死禀奏:太谷田生兰、张家口范永斗等八大皇商,私通建奴,倒卖军需,人神共愤。臣幸获其通敌铁证,念大明国运,不得不代朝廷行雷霆之事。今抄没其家产银粮,全数用于招募义勇,拱卫并州……”
“恳请巡抚大人代奏天听,赐臣合法名号,以安军心。随信附上逆贼田生兰首级及通敌文书拓本,以证臣之拳拳报国之心……”
写到末尾,朱盐亭手腕一翻,画了个极丑的押。
“你这是把自己包装成为朝廷平叛的忠臣良将?”尤清漪盯着他,盯得自己都有点发毛。
“蔡懋德又不傻,他怎么可能信这满纸胡言!”
“胡言?”朱盐亭搁下笔,目光冷了几分。
“田生兰的满清委任状是假的吗?多尔衮的印信是假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食指点在太原的位置。
“我只杀汉奸,没动官军一兵一卒,证据现在连同这封信一起拍在他脸上。”
“他蔡懋德要是非要派兵来剿我,那他就是跟建奴穿一条裤子,护国贼这口黑锅他背得起吗?”
尤清漪猛然回过味来,后背一阵发麻。
蔡懋德本想借刘宗敏的势,名正言顺把朱盐亭定性为流寇,顺手吞了代州的火器和财富。
可现在,朱盐亭主动把平叛忠臣的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反手将了一军。
“做生意嘛,甲方的痛点你得抓准。”朱盐亭语气里满是现代社畜的嘲弄。
“蔡懋德现在最怕的,就是担上纵容皇商通敌的罪名。我帮他把这口黑锅砸了,顺便给他递了个安抚地方的台阶,他要是不想被周延儒当弃子,就知道该怎么选。”
话说回来,这台阶也不是白送的。蔡懋德要是真顺坡下驴,朱盐亭也能省几发炮弹;他要是摆架子不接,那就别怪自己把锅扣死。官场嘛,讲的就是一个你哭穷我掀桌,谁也别装大尾巴狼。
他将这份劣字写就的奏折卷起,塞进一截竹筒里,滴上火漆封死。
“尤勇。”
“末将在!”
“把这竹筒,连带外面那口装着田生兰脑袋的石灰箱,让你手下最机灵的骑兵,三天之内摆到太原巡抚衙门的公案上。”
朱盐亭目光转冷。
“大张旗鼓地送,最好让太原满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们去送的是汉奸的脑袋!”
尤勇接过竹筒,大声领命退下。
寒风卷着冰碴扑在朱盐亭脸上。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带血的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甜腻与苦涩在舌尖炸开,暂时压住了胃里因基因过度运转而翻腾的绞痛。
“蔡懋德,律师函我收了。”朱盐亭低声自语,冷笑了一声。
“就看你,接不接得住我这口大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