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挤满了人。
尤勇、石敢当、赵庆、老匠头、王德发……所有团以上军官和管事的全到齐了。
炭盆里的火苗被挤进来的寒风吹得乱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
朱盐亭啃着一块腊肉站在地图前,油脂顺着下巴滴在皮甲上,他毫不在意。
尤清漪站在帐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王德发。”
角落里的胖子浑身一颤:“在、在!”
“田家的硝石运到了多少?”
“禀……禀东家,三千斤已入库。”
“迫击炮弹能造多少发?”
老匠头接话。他伸出手,在炭火光里竖起三根指头。
“水车主轴断了,镗床停了。现有存量……三十发。”
帐内鸦雀无声。
尤勇攥紧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一千二百人守代州平均每门炮只能打一轮火力。”
尤勇咽下干涩的唾沫继续顶话。
“一轮打完就只能靠长矛和燧发枪去和闯军拼肉搏。”
朱盐亭把啃完的骨头随手丢进火盆。
火苗蹿高一截点燃了油脂发出噼啪的爆响声。
“刘宗敏呢?”
尤清漪从帐角走出一步,声音冰冷。
“黄河北岸。四百条船,分散停泊,不搞铁索连环。上次被咱们烧怕了。”
朱盐亭拿起炭笔,在地图上黄河那块画了一排小船符号。
“离渡河还有多久。”
“十天。”
朱盐亭在日期旁边写下这个数字,笔尖在羊皮上戳出一个黑点。
“先头部队一万人。新先锋叫袁宗第。”
他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张纸,铁猴从俘虏口中审出来的闯军编制表,密密麻麻写满了番号。
“李自成的心腹。打过围城战,善于用人海战术。”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他比刘龙海那厮难对付十倍。”
尤勇猛踏前一步:“东家,三千铁骑还被蔡懋德卡着。咱们现在能打的……满打满算一万出头。迫击炮三十发,等于每门炮只能打一轮。”
石敢当凑在后头跟着搭腔。
“要不……把难民赶走?少几千张嘴,粮食能多撑半个月。”
话音没落,尤清漪冷冷扫了他一眼。
“赶到哪里?赶出去就是冻死饿死。传出去,代州矿场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往后还有哪个流民敢来投奔我们。”
石敢当缩回脑袋彻底不吭声了。
朱盐亭抬手下压。
大帐里顿时再没人敢发出半点噪音。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用炭笔画了个大圈,将代州、太谷、大同、榆林全部圈在里面。
在圆圈外头重重写下四个大字。
【以攻代守】
众人一愣。
尤勇皱眉:“大帅的意思是……”
“谁告诉你们,我要在这里等着挨打?”
朱盐亭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
“诸位,别苦着脸。跟你们算笔账——”
他掰着手指。
“十三万石粮食。两座矿。四十二万两白银外加一万多条好汉。”
帐内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在回答他。
“这要在以前,我待的那个地界这叫融资完毕准备敲钟上市的独角兽企业。”
没人听懂,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他语气里那股近乎疯狂的自信。
“咱们现在缺的只是时间。”
朱盐亭将炭笔狠狠戳在太谷两个字上。
“老匠头。”
老匠头浑身一激灵:“在!”
“太谷铁矿旁边那条河,能不能搭水力镗床?”
老匠头瞪大了眼睛:“太谷那条清漳河?水量倒是够……但从这里到太谷二百里,光运设备就得——”
“不用运。”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画着水力镗床图纸,旁边附着一份金属冶炼配方。
老匠头凑过去,猛地睁大了眼。
“这是……”
“弹簧钢冶炼工艺。”朱盐亭把图纸递过去。
老匠头接过图纸的手在抖。他一行行往下看,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七天。”朱盐亭的声音砸下来。
老匠头猛地抬头。
“我要你在太谷建第二座兵工厂。七天后,给我造出第一根76毫米炮管。”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七十六毫米。
老匠头手下现在造的迫击炮才六十毫米。六十毫米打出去的炮弹只能炸塌城墙,七十六毫米……
“东家。”老匠头嗓子哑得不行,“这种口径的炮管……光镗削就得四道工序,水力镗床转速不够,难度太大,咱……”
“转速不够就加轮组。一道不够就叠两道。”
朱盐亭打断他。
“弹簧钢的冶炼温度你算过没有?”
老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继续看图纸,手指在淬火温度那一栏上停住。
“一千二百度……”
“对。”朱盐亭从系统空间摸出一截金属棒,“这是现代弹簧钢的样品。你回去对着炼,差一点都不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金属棒扔过去。老匠头手忙脚乱接住,翻来覆去查看。
“七天。”朱盐亭重复了一遍,“刘宗敏给我十天,我给自己留三天布防。你只有七天。”
老匠头攥紧金属棒,用力点头。
“老朽……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盐亭一眼。
“东家,这炮管若是造出来……能打多远?”
“三里。”
老匠头倒吸一口凉气。
三里。那是红夷大炮的两倍。红夷大炮笨重,架设一次要一个时辰,76毫米炮……
“走吧。”朱盐亭摆手,“别在这感动了,回去干活。”
老匠头掀开帐帘出去,寒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猛晃了一下。
朱盐亭重新看向地图。
“尤勇。”
“末将在!”
“太谷粮仓的守军调一半过来。粮队让赵庆押,你负责护送老匠头的人和设备去太谷。”
尤勇迟疑:“东家,太谷那边没有工事,万一闯军分兵——”
“刘宗敏不会分兵。”朱盐亭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袁宗第是一万人的先锋,后面还有李自成的中军。他们要的是代州,不是太谷。”
尤勇抱拳:“末将领命。”
“石敢当。”
“在!”
“你带矿工自卫队去太谷,负责工事修建。壕沟、拒马、铁丝网,全套照搬代州的布置。”
石敢当愣了一下:“东家,我们是矿工,不会打仗……”
“不会打仗就学着修工事。”朱盐亭看着他,“工事修好了,你的人不用上前线。但工事修不好,你们全得死在太谷。”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小人……小人明白。”
朱盐亭点点头,目光落在赵庆身上。
这个大同降将一直缩在帐角不吭声,脸色惨白,八成心里已经把自己的丧事办完了。
“赵庆。”
赵庆身子一抖:“末……末将在。”
“粮队押运是你的活。三十车硝石,一粒都不能出事。”
赵庆连忙点头:“末将一定——”
“听我说完。”朱盐亭打断他,“粮队走太谷小路,不走大同。你要是敢绕道回大同,我就当你叛逃处理。”
赵庆的脸唰一下白了。
“末……末将不敢!”
“最好不敢。”朱盐亭转身回到地图前,“你手下一千二百人都是大同兵,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告诉他们,跟我有饭吃,有仗打,有赏银拿。想跑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他停顿了一息。
“但跑出去之后被刘宗敏抓了,别怪我没提醒——闯军对逃兵的处置是剥皮实草。”
赵庆哆嗦了一下,拱手退出大帐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帐内只剩下尤清漪和王德发。
尤清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太谷的位置:“太谷到代州二百里。老匠头带着设备过去,路上至少要三天。修建工事、安装镗床、冶炼钢材、试制炮管……七天够吗?”
“不够。”朱盐亭答得干脆。
尤清漪皱眉:“那你还——”
“所以要在路上就开工。”朱盐亭用炭笔在太谷和代州之间画了三个点,“沿途设三个中转站,设备到了先组装、先调试。等到了太谷,只差最后一步。”
尤清漪沉默了几息。
“你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一根炮管上。”
“不是赌注。”朱盐亭看着她,“是杠杆。”
“什么?”
“七十六毫米炮管一旦造出来,我就有资格跟任何人谈条件。”朱盐亭的声音很平,“崇祯也好,刘宗敏也好,多尔衮也好——他们都得重新掂量掂量我朱盐亭的价码。”
尤清漪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是在打仗,是在做买卖。”
“打仗就是做买卖。”朱盐亭把炭笔扔进笔筒,“只不过账本是拿人命写的。”
话说回来,要真拿人命当账本,这年头谁的账不是血糊的?
崇祯那边欠薪欠到边军造反;李自成那边拿百姓当炮灰;多尔衮更狠,直接把整个山西当肥肉分了。
比来比去,他朱盐亭算啥?充其量是个带着兵的讨债的。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猴掀开帐帘,“东家,太谷方向有动静。”
朱盐亭眼睛眯起来。
“什么动静?”
“三队骑兵,每队约五百人,从北面山口出来,往太谷方向去了。旗号不是闯军。”
尤清漪猛地转头。
“不是闯军?”
“不是。”铁猴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一个模糊的字:【蔡】。
朱盐亭接过碎布,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蔡懋德坐不住了。”
“太谷的兵工厂,要在蔡懋德的人眼皮底下建。”
尤清漪皱眉:“那老匠头他们——”
“照常去。”
他转头看向铁猴。
“带两个幽灵卫,今晚出发。”
铁猴点头,转身没入风雪。
帐帘落下的一瞬,远处矿场方向传来水力锤的敲击声——老匠头的人还在加班,尽管水车主轴断了一根,他们正在用人力锤替代。
十天。
不,现在是九天零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