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勇站在桌边,死死盯着那面折好的满清镶黄旗。
一纸能催兵,一纸能定罪,一纸能让几万边军白白送命。
铁猴靠在门边,单手拎着那名田家下人的后领。那人被破布堵了嘴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砖缝,尿骚味顺着裤管滴在青砖上。
朱盐亭把田生兰那封求援告急信摊在左边,又把多尔衮的委任状拍在右边。
尤勇拱手。
“东家,若要递京城,末将可以派榆林老卒走驿路。走太原入真定再进京师,快马换乘,十日之内能到!”
朱盐亭扯开一根高能蛋白棒的包装纸,狠狠咬下一大块。
“十日?”他咽下满嘴发干的豆粉,“周延儒的人能让它活过三日,都算他们刑部吃干饭。”
尤勇脸色发沉。
王德发赶忙往前挪了半步,赔着笑脸。
“东家,小的倒有一条路。太谷往京里有票号暗线,押银送账捎口信都能避着地方衙门,小的可让人以商票夹带送入京城。”
朱盐亭咀嚼的动作没停。
“送给谁?”
王德发缩了缩脖子。
“户部有个主事姓顾,收过王家银子……”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低了头。
朱盐亭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
咔哒。
金属碰撞声在密室里格外刺耳。田家下人整个人趴得更低,抖得像个筛子。
朱盐亭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将弹匣推回,手枪插回战术皮套。
“王德发,你这路能送账,送不了刀。我要的是能把刀递到崇祯案头的人。”
尤勇试探着接话。
“锦衣卫?”
朱盐亭点头。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
“东家!锦衣卫如今早让东厂和内阁压得喘不过气了!京里那些缇骑见了阁老门生都要绕着走啊!”
朱盐亭敲了敲桌面。
“所以他们更需要功劳。周延儒能给锦衣卫的只有弹章,我能给他们满清亲笔密信。这叫项目收益明确,风险由甲方承担。”
尤勇听见“甲方”两个字,眼皮直跳。
王德发听懂了收益两个字,眼珠子飞快转动。
“东家是要买锦衣卫?”
朱盐亭纠正他。
“说买难听,叫战略合作。”
铁猴在门边插话。
“谁去?”
密室里安静下来。
朱盐亭没答话,手指按住账簿翻开。
“盘账。”
王德发立刻扑到桌前,把算盘拉到身前。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了起来。
“粮窖存粮九万七千石,野狐岭截回三千石,合计十万石。”
十万石。够一县百姓熬过荒年,也够晋商拿去换满清的精锐甲胄。
朱盐亭抬手。
“差三千石。”
王德发肩膀一塌。
“应是田家这几个月自用。小的回头再查偏账,若有藏匿必给东家抠出来!”
朱盐亭应了一声。十万石粮换几发迫击炮弹,这买卖要是放进公司年报,财务总监能抱着报表跳楼。
王德发继续念。
“白银四十二万两,金器折银八万两,生铁矿两座,按田家账面日产精铁八百斤。”
朱盐亭咬下最后一口蛋白棒。
“硝石。”
王德发拨动算盘珠。
“堡内硝石三千斤,野狐岭车队里另有上品南硝二千二百斤。”
尤勇接话。
“末将已派三十人看着,谁敢靠近先砍手。”
朱盐亭点头,视线落在王德发翻开的另一页上。
王德发嗓子眼发紧,声音压低。
“另有通敌密函十七封。名单上牵连山西按察使,太原知府,平阳守备,忻州粮道,还有几名京官……”
算盘珠彻底停了。
前面的粮银铁硝石是养兵的肉,后面这些纸是能掀桌的火。
朱盐亭单手拿起委任状,对着烛火看多尔衮的私印。
视野边缘跳出淡蓝色的系统提示。
【截胡闯军粮道,覆灭皇商田家,历史气运值+点】
【当前历史气运总值:点】
【阈值突破】
【解锁新工业技术包:76毫米野战炮基础蓝图,近代军用水泥配方,初级弹簧钢冶炼工艺】
胃部的绞痛猛地蹿上来,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朱盐亭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反呕的血腥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76毫米野战炮一旦落地,红夷大炮在他面前就成了废铁。
他把委任状丢回桌上。
“东西够了,名分还差一层皮。”
尤勇问。
“东家想要朝廷封号?”
朱盐亭冷笑。
“我不稀罕那块破牌子。但这年月没牌子,就要被所有人当野狗打。崇祯那破产掌柜再不会做生意,库房钥匙还挂在他腰上。名分到手,我打晋商叫查抄通敌;没有名分干同样的事,文官嘴里就四个字——拥兵自重。”
王德发听得脖子直缩。敢把当今天子叫破产掌柜的,全天下独此一份。
尤勇想了想。
“若崇祯接到证据真信了东家,能给什么?”朱盐亭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最好是山西剿虏总兵,差点也得给个代州守备。”
门外传来急促的战靴踩雪声。
一名幽灵卫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雪水和浓烈的血腥气。
“东家!太谷县方向传开了,茶馆脚行都在说田家堡被天火轰塌。有人说东家是流寇,也有人说是朝廷钦差。”
朱盐亭嗤笑。
“版本还挺多。”
幽灵卫继续汇报。
“逃到太原的庄丁已把消息报给蔡懋德!”
尤勇手按住刀柄。
“太原标营可有动静?”
“没有!太原城门加了两队兵,巡抚衙门闭门谢客。”
朱盐亭用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太原。
“蔡懋德比田生兰聪明。他不来才麻烦,会咬人的狗不出门,就躲在窝里等主人发话。”
尤勇脱口而出。
“京里?”
朱盐亭把炭笔往桌上一丢。
“所以我们不能等人家定性。回代州后,通敌证据抄三份。一份留在代州总库由尤清漪封存,一份走锦衣卫暗线直接送到崇祯面前。”
尤勇问。
“还有一份?”
朱盐亭转头看他。
“送榆林,让尤世威看。”
尤勇一愣。
“义父?”
朱盐亭点头。
“尤世威是边将,他看见多尔衮委任状,就知道我为什么杀田生兰。有他站出来说话,那些想趁火打劫的官军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王德发自告奋勇。
“那锦衣卫暗线小的可去打听!太原城里有替京城缇骑收消息的南货铺!”
朱盐亭一口回绝。
“你不去。你这张脸在晋商圈里太熟,一动就会被盯上。”
他看向门外。
“小何。”
雪影晃动。披着白色防风斗篷的小何走进来,面无表情。
朱盐亭从战术背心夹层里抽出油纸包,递过去。
“带两个人换商贩衣服。王德发写暗号给你接头铺子。若接头人问价,就说买一条通天路。”
小何接过油纸包。
“若人不可靠?”
朱盐亭面不改色。
“先买再审。审不出就换一家,货到崇祯案头,银子翻倍;货不到,人头抵账。”
王德发听得直冒冷汗。这根本就是拿刀去京城敲门。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骑兵在院中勒马,连滚带爬直奔密室。
“东家!代州急报!”
铁猴一把接过那只包着油布的战术电台。
滋啦的电流声从铁盒里冒出来。
尤清漪冷冽的声音挤过杂音。
“东家,代州西面四十里发现闯军哨骑。至少三千骑,刘宗敏的旗号,没扎营,正往东压!”
朱盐亭一把抓过送话器。
“他挂的什么名目?”
尤清漪那边风声杂乱。
“李自成中军新挂的讨伐檄文。骂你劫粮杀将,勾结官军,祸乱山西。旗号是——奉天讨逆。”
朱盐亭把手台丢给铁猴,冷笑出声。
“闯王这公关部比大明强。”
他抓起马鞭往外走。
尤勇追出密室。
“东家,粮队还没整完,田家堡这边怎么办?”
朱盐亭翻身上马。
“粮队交给赵庆,他敢丢一车硝石,我就让他去硝石堆里睡觉。所有车轴加麻绳,硝石车单独编队,遇火箭先卸车!”
王德发抱着账簿跑到台阶下,险些扑进马腹。
“东家!小的呢?小的留田家堡做账,还是跟着回代州?”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跟粮队走。把十万石粮的账做成赈济军民,别写查抄私产。”
王德发仰脸发愣。
“东家,这差别可大了!赈济军民是义举,查抄私产是案子!”
朱盐亭扯过缰绳。
“所以让你写义举。老子现在缺名声,缺官皮。加一句,闯贼劫掠在前,幽灵军护粮在后。”
王德发秒懂。
“小的明白!今晚就让账房写出三种版本,给百姓看的,给官府看的,给京城看的!”
朱盐亭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腹。
“走!”
三百骑兵冲出田家堡北门,雪泥溅在城门洞两侧,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黄昏前,代州矿场的望楼出现在雪幕里。
外围空地比朱盐亭离开时大了几圈,破草席搭成窝棚,断门板支成棚顶。妇人抱着孩子排在粥棚前,木勺敲击锅沿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朱盐亭勒马下地,战靴踩碎冻土上的冰凌。
胃里的抽痛猛烈爆发。他右手死死按住肋下,强撑着站直身体。
尤清漪从中军大帐前迎来,甲裙外披着旧棉斗篷,手里攥着几张纸。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最上面那张递出。
“榆林后队被岢岚州拦了。蔡懋德的标营挡的路,理由是未接兵部调令,边镇兵马不得擅动。”
尤勇大骂出声。
“蔡懋德这狗官!他哪来的胆子拦榆林兵!”
尤清漪声音更冷。
“他还派人送来公文,要我交出兵符,自缚去太原听勘。说我私调边军,附逆作乱。”朱盐亭低声发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好家伙,甲方尾款没结,先发律师函了。”
他从尤清漪手里抽过剩下两份军报。
尤清漪继续汇报。
“刘宗敏三千骑快到二十里外。没炮,只有轻骑和几辆骡车,车上盖黑毡。另外,李自成二围开封,号称百万。城内断粮七日,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朱盐亭迈步走进中军大帐。
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地图铺在长桌上,边角用弹壳压着。
他抓起一管高热量营养膏,咬开封口,连着浓稠的膏体和血腥味一起咽下去。
剧痛稍缓。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代州西面点了一下。
尤勇急切开口。
“东家,咱们是不是先派一团迎出去?”
“不迎。”朱盐亭盯着地图,“刘宗敏吃过亏,不会拿三千骑撞铁丝网。他挂奉天讨逆旗,是来给蔡懋德递台阶的。”
尤清漪反应极快。
“只要咱们先动手打官军,蔡懋德就能名正言顺把我们定性为反贼。到时候三边文武都会拿我们开刀。”
尤勇听得头皮发麻。
“东家,榆林后队被拦,开封被围,刘宗敏压境!这四面都想咬咱们一口!”
朱盐亭把空掉的营养膏管捏扁,丢进炭盆。
火苗窜起一截。
他用炭笔重重圈住太原。
“先解决太原。蔡懋德想逼我造反,我就偏不如他的愿。尤勇!”
尤勇挺直腰板。
“末将在!”
朱盐亭从怀里掏出田家通敌密信的抄本,扔在桌上。
“派十个机灵的弟兄,把这份抄本送去太原巡抚衙门。告诉蔡懋德,这是田生兰的罪证。”
尤勇瞪大眼睛。
“东家!给他?他跟田家穿一条裤子!”
朱盐亭冷冷地勾起唇角。
“对,就是给他。让他自己选,是保田家跟着一起掉脑袋,还是乖乖把榆林兵给我放行。”
尤勇咽了口唾沫。
“万一他死不认账,把送信的弟兄砍了呢?”
朱盐亭走到帐角,一脚踢开那只从田家堡带回来的木箱。
木箱翻倒。
一颗用生石灰腌过的头颅滚了出来。田生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惨白如纸,散发着刺鼻的防腐味。
朱盐亭拎起那颗脑袋的头发,重新扔进箱子,盖上盖子。
“把这颗脑袋和密信装在一起送过去。他要是看不懂字,就让他看看田生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