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匹马钻进北门外的风雪里。
蹄声很快被山口吞掉。
铁猴顶在队伍最前头,背上的短突击步枪被油布裹紧,只露出半截枪托。
朱盐亭坐在马背上,嘴里咬着半块硬邦邦的酥油饼。
“东家,车辙没断。”铁猴回头喊道。
朱盐亭抬手示意队伍降速。
雪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压进泥雪里,宽窄完全一致。
三十辆重载大车走过的痕迹根本藏不住,车辙边缘全是马蹄踩碎的冻土。
“重车。”朱盐亭翻身下马蹲在车辙旁,“硝石和粮都在车上,田家发货挺实在。”
小何把水囊递过来。
“喝一口。”小何说。
朱盐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那点热气又消了半截。
他皱眉把剩下的酥油饼塞进嘴里。
“继续追,马省着点用,别跑废了。”朱盐亭把水囊扔回去。
队伍贴着山脚往北走。
雁门关旧关隘出现在后半夜。
残墙被积雪盖住,只剩半截黑青色城砖露在外头。
关门早塌了,烂成几段的木梁埋在雪窝里。
昔日守边士兵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风穿过空洞的门楼,在峡谷里拖出一串怪响。
“明军撤走多久了?”铁猴停在关门前指着废砖问。
“这关口原先还有巡兵。”缺耳老卒吐了口白雾,“后来粮饷断了,守关的跑了大半,剩下的被抽去堵别处口子,雁门外就空了。”
朱盐亭抬头看着塌掉的门楼。
“门户都拆干净了,他们还指望家里不进贼。”朱盐亭冷笑一声。
幽灵卫没人接话。
十一骑穿过废关。
关外地势变得开阔,几十里后又收紧成起伏的山丘。
积雪填平了沟壑,远处山脊一层叠着一层。
车辙是这片雪地里唯一的黑线,斜斜往东北方向钻。
天亮之后风雪更大了。
铁猴几次下马探路,回来时眉毛上挂满冰霜。
“东家,他们没改道。”铁猴拍打着衣服上的雪,“护卫里有懂路的,走的是旧驿道。”
“距离多远?”朱盐亭问。
“按车辙湿度看,半天到一天的路程。”铁猴回话。
朱盐亭看了一眼马。
几匹战马鼻孔喷着白气,前胸全是汗水冻结出的硬壳。
再这么追下去马绝对先垮掉。
朱盐亭抬手比了个手势。
“前面找个背风坳子歇半个时辰。”朱盐亭扫视众人,“人吃东西马也吃,谁敢睡死我就让铁猴给他一刀。”
“是。”铁猴应声。
山坳里风小了些。
幽灵卫把马牵到岩壁下,用麻袋遮住马头,喂了点黄豆。
人全都蹲在雪窝里啃盐肉,冷水混着干净雪水往下咽。
朱盐亭坐在一块矮石上,从空间摸出两块高能巧克力。
他看了铁猴一眼,抬手扔过去一块。
铁猴伸手接住,没说废话,撕开包装直接咬了一口。
缺耳老卒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挪开。
朱盐亭把手里那块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塞回胸前防弹衣的夹层里。
“东家,您把那半块也吃了。”小何走过来说。
“我心里有数。”朱盐亭咬着巧克力折了根枯枝开始画地形线。
“过了前头这道梁,有个地方叫野狐岭。”朱盐亭抬头看人,“两山夹一沟,路窄,车队根本拉不开。”
铁猴把巧克力咽下去凑近看图。
“田家大车重转弯慢,建奴骑兵肯定在前面开路,护卫跟着车走。”朱盐亭继续补充。
“咱们去打前锋?”铁猴问。
“打前锋会惊车。”朱盐亭在雪上点了三下,“车一乱货翻沟里,咱们白追一天一夜。”
缺耳老卒蹲下来用刀鞘点着图上的窄口。
“东家是想在这里下索?”缺耳老卒问。
“第一道不拉,放骑兵过去。”朱盐亭扔掉树枝,“第二道卡大车,第三道封死后路。”
“建奴骑兵要是回头冲怎么办?”缺耳老卒追问。
“在山壁上打。”朱盐亭站起来拍手,“我和铁猴上高处,小何带三个人盯后路,缺耳带四个人守中段。”
众人齐齐点头。
“记住顺序。”朱盐亭盯着他们,“先杀穿皮袄骑马的,田家护卫看东家死了会拼命,看鞑子死了就会想回家找娘。”
缺耳老卒咧嘴笑了。
“三十个建奴里若有老兵呢?”铁猴提出疑问。
“肯定有。”朱盐亭踢散了雪地上的图,“所以绝对不能让他们聚成一团。”
铁猴认真听着。
“先打二号位的人,留头目三五息时间。”朱盐亭语气很淡,“让他猜,让他喊,让他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拖到自己身上,然后再爆他的头。”
“懂了。”铁猴点头。
朱盐亭站直身子,拍掉斗篷上的落雪。
“走,咱们去给多尔衮的货加上几条人命做签收码。”
傍晚天色黑下来时,朱盐亭爬上了一道石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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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梁顶刮得人根本站不稳,雪粒子横着乱飞。
朱盐亭伏在石头后头,开启三阶猛禽基因。
视野边缘开始发热,远处暮色被高对比度的轮廓层层剥开。
三十里外的山间驿道上出现了一长串橙红色的热源。
最前方三十个骑兵挤在一起,马匹散发的热量远超人类。
后头三十辆大车排成细长的队列,车边散落着两百来个步行的护卫。
火把的光点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歪来斜去。
朱盐亭闭上右眼,左眼的画面瞬间被拉得更近。
建奴骑兵松着缰绳,有人趴在马背上躲避寒风。
田家护卫拖着脚往前走,队尾有人边走边骂,动作透着烦躁的情绪。
“这帮人把野狐岭当成自家后花园了。”朱盐亭对着通讯器说。
胃里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用手掌捂住腹部,等那阵绞痛缓过去,才从石梁上退下来。
铁猴在下头接他。
“看见了么?”铁猴问。
“三十骑在前,两百护卫拖成长队。”朱盐亭把最后一点巧克力咽下去,“入夜前到不了岭口,图尔格肯定会催着赶夜路。”
“图尔格是谁?”
“领头的牛录额真。”朱盐亭捂着胃部,“会走这条线,说明他不蠢。”
铁猴把一卷精钢铁丝从马背上解下来。
“那更该先杀他。”铁猴说。
“急什么,屠夫宰猪也得先把门关严实。”朱盐亭翻身上马。
夜色彻底黑透后,十一人提前进了野狐岭。
这里的地形比朱盐亭预想得更合适。
两侧石壁往中间夹拢,最窄处只有两丈宽。
驿道底下全是冻硬的泥石,车轮压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右侧石壁上有一块往外凸的平台,正好能用来架枪。
左侧有几处岩石裂缝,铁猴能借着绳索爬上去建立交叉火力。
小何带人搬开几块浮石,将第一道铁丝绕过一根天然石柱。
另一端用铁钉直接打进岩缝里,钉子入石时碎冰往外迸射,落到雪上没弄出半点声音。
缺耳老卒蹲着测试张力,用军刺刀柄拨了一下铁丝。
铁丝发出短促的嗡响。
“东家,紧度够了。”缺耳老卒抬头说。
“再放低半寸。”朱盐亭走过去用手指测试铁丝,“卡在马膝上方,撞上就会连人带马翻过去。”
缺耳老卒依言照做。
“大车前面的骡子翻了,后头所有的车都会堵死。”朱盐亭站起来。
第二道铁丝埋在弯口后方,第三道紧贴在谷尾。
黑漆抹过的细线完美藏在夜色里,连月光照上去也不显眼。
铁猴爬上左侧石壁。
他动作极快,手指抠进石缝,战术靴尖借力,两三下便没入上方的黑暗中。
电台里传来铁猴的声音。
“左高位到了。”
朱盐亭把试制版栓动步枪从空间取出来,架在右侧平台上。
枪身被冷风吹得冰凉。
他拉开核桃木枪托上的金属枪栓,塞入一发金属定装弹,再用力推回去。
枪机咬合的细微咔哒声被他用掌心完全捂住。
“东家,若护卫投降怎么办?”小何在谷底阴影里通过电台问。
“跪下不动的留活口。”朱盐亭对着麦克风说,“拿枪上山的直接打死,想放火烧车的把手剁了。”
“是。”小何回复。
缺耳老卒在第三道铁索旁伏好,手里捏着一枚高爆手雷的拉环。
朱盐亭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没我的命令,绝对不许扔雷。”朱盐亭在频道里下令。
“明白。”
“车上有上好的南硝,炸了咱们这一趟就白干了。”
缺耳老卒把手雷重新塞回战术背心的袋子里,换成加装消音器的短枪。
另一头。
车队的火把在山道上剧烈摇晃。
图尔格骑在最前面,皮帽戴得很低,脸上的冻疮被风吹得发紫。
他不喜欢关内的冬天,盛京虽然冷,可冷得很干净。
这里的风带着土腥味,顺着领口往人骨头缝里钻。
身旁一个建奴什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图尔格骂了一句满语,回头冲田家护卫头目大喊。
“都给老子走快些。”图尔格把马鞭抽在半空。
护卫头目小跑着赶上来弯腰搭话。
“额真大人,弟兄们走了一整日,骡马也全乏了。”护卫头目赔着笑,“前面不远就是野狐岭,要不在岭外避一夜风。”
图尔格一鞭子抽在护卫头目脚边的雪地上。
护卫头目吓得往后躲。
“野狐岭绝对不能停。”图尔格用生硬的汉话警告,“山太窄,车队太长,停下就是给人当靶子堵。”
护卫头目勉强维持着笑脸。
“这关外哪还有明军敢出来,代州那边被田老爷拖着,闯军也过不来。”护卫头目解释。
图尔格盯着他没说话。
护卫头目笑不动了。
“天亮前必须过岭。”图尔格扭回马头,“睿亲王点名要的货,误了时辰,我亲手砍你的头。”护卫头目忙不迭地点头,转身朝车队破口大骂。
“都走快些,前头过了岭再歇脚。”护卫头目挥舞着手臂,“谁敢掉队,老子把他丢沟里喂狼。”
车轮声重新密集起来。
子时前后,野狐岭谷口终于亮起橙红色的火光。
朱盐亭趴在右侧石壁平台上,半边身体埋在积雪里,防风斗篷盖住枪身。
寒气顺着胸口缝隙往里钻,他一动不动。
呼吸被刻意放慢到极致。
枪口下方,第一名建奴骑兵踏入谷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举着火把,光晕照在石壁上,又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铁丝第一道没有拉紧,前锋骑兵的马蹄从上方跨过去,完全没有察觉异常。
朱盐亭的光学准星越过最前面的图尔格,稳稳套在他后方第三骑身上。
那个满洲什长正在扭头说话,嘴边结着一圈冰渣,马鞍侧面挂着一面明黄色的号旗。
打头目,队伍会立刻散开寻找掩体。
打二号人物,头目会先找人盘问情况。
三五息的时间足够收割了。
朱盐亭的食指贴上冰冷的扳机。
谷底下方,图尔格忽然抬起右臂。
车队跟着停了一下。
小何在阴影里握紧短枪的握把。
铁猴的电台传来电流声。
“东家,他停了。”铁猴通过电台汇报。
朱盐亭没有在频道里回话。
图尔格坐在马背上,转动脖子朝两边石壁看去。
他察觉到谷里太安静了,连夜鸟的叫声都没有。
田家护卫头目赶到前面喘着粗气问。
“额真大人,怎么停下了?”
图尔格紧紧皱着眉头。
“前面派两骑去探路。”图尔格下令。
朱盐亭眯起眼睛。
这老鞑子确实有几分警觉。
两名建奴骑兵越过图尔格往谷中深处走去。
再往前走二十步,他们就会看见第三道索旁被踩乱的积雪。
朱盐亭的枪口微调了一寸。
绝对不能让探子叫出声。
第一发子弹果断扣下。
枪机撞击底火的清脆声响被风雪吞掉大半。
六百步外,左边探骑的皮帽向后掀飞,人直接从马侧翻落,火把滚进雪堆里熄灭。
右边探骑刚想转头。
铁猴那边响了一记短促的消音枪声。
第二个探骑栽进路边雪坑,战马受惊往前窜出,被缺耳老卒一把勒住缰绳强行拖进阴影。
图尔格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方第三骑的什长抬手去摸腰间的弯刀。
朱盐亭重新推弹上膛。
枪栓滑动,滚烫的弹壳落在石头上,被他用手掌迅速按住。
第二发子弹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