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踩过带着余温的焦木。
兵工厂的火势刚刚被扑灭。
夜风卷着焦糊味和雪沙灌进院子。
几个学徒正端着木盆往残火上泼水。
老匠头蹲在工棚最里侧。
这老头右臂衣袖被燎光,裸露的皮肤鼓起一串水泡,正带着人用浸透冰水的破棉被把车床缠紧。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双膝一软磕进泥水里。
“东家!”
“老头子没看好场子,罪该万死!”
朱盐亭走过去攥住老匠头的后领将人提起来。
他径直走到被棉被裹着的设备前,掀开结冰的破布,手指在手摇式精密车床的转轴上抹了一把。
黄油还在,齿轮没有退火的痕迹。
“核心设备没坏。”
朱盐亭搓掉手指上的油污,掏出一瓶高糖分营养液咬开封口灌了一大口。
胃里那种绞痛被高热量强行压下去两分。
他回头看着抖个不停的老匠头。
“水车轴断了重做一根要多久?”
“半天!”
“拼了老命明天天黑前也得接上!”
“不用拼命。”
朱盐亭把空管扔进火堆。
“设备没毁就不算生产事故,走工伤报销流程报给尤总长。”
“三天内底火和纸壳弹的产能要翻倍。”
“今晚参与救火的匠人每人赏银十两,记头功。”
院子里陷入死寂。
一个年轻学徒扑通一声磕在地上,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
其他人跟着跪满了一地,头骨磕在冻土上发出一片闷响。
朱盐亭不需要他们感恩。
工业化流水线靠的是利益捆绑和绩效考核,靠杀人逼不出现代军工的精度。
朱盐亭走出兵工厂南墙,尤清漪正站在外面的壕沟边。
她没有卸甲,锁子甲缝隙里填满暗红色血块。
她手里的横刀未曾归鞘,刀刃上的血迹冻成硬壳。
朱盐亭停下脚步看着她。
“伤亡清点完了?”
“三团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百八十。”
“一团二团各有损伤。”
尤清漪嗓音嘶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亲手斩了十七个逃兵。”
朱盐亭解下腰间水壶,连同一块没拆封的医用脱脂棉递过去。
“喝点水擦擦脸。”
尤清漪没有接那块棉布。
她接过水壶仰起头把冷水灌进喉咙,剩下的半壶水直接泼在手里的横刀上。
冰水冲刷着血块落在雪地里。
“你把兵交给我,我没给你守住全乎的。”
朱盐亭看向那些正被民夫抬走的阵亡士兵遗体,转头面向在壕沟里清理战场的军官们。
石敢当身上绑着绷带,尤勇坐在旁边擦枪,赵庆蹲在地上点验缴获的兵器。
“传我军令。”
朱盐亭的声音借着夜风传遍了整个南面防线。
“今夜战死的弟兄,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双倍发放到家属手里!”
“重伤致残的由矿场养一辈子!”
“明天一早开仓放粮,让所有家属吃到热肉汤!”
防线上正在搬运尸体的老兵们停下动作,很多人转过身单膝跪地。
朱盐亭回过头指向尤清漪。
“尤清漪临阵不乱,斩退怯战者稳住防线记首功。”
“即刻起正式任命其为幽灵军总参谋长兼军法处总长。”
“她的刀可以斩包括团长在内的任何人,谁敢抗命,军法从事。”
尤勇第一个站直身子行了个端正的军礼。
石敢当和赵庆紧随其后。
尤清漪握着横刀的手指扣紧在刀柄上。
她没有推辞,腰背挺得笔直。
中军大帐。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刘龙海被麻绳捆牢扔在中央。
这人两条断腿被几块烂木板随便夹着,血水顺着裤管滴在羊毛毡上。
他抬起头,满脸泥垢混着冷汗,双眼盯着坐在主位上的朱盐亭。
“姓朱的你也就敢缩在铁王八壳里放冷炮!”
“我们闯王五万老营一到,这破矿场连带你这群泥腿子全得被踩成肉泥!”
朱盐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帐帘被掀开,铁猴裹着一身风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漆黑的木盒。
木盒被重重砸在刘龙海面前,盖子弹开。
里面装着几块烧得严重变形的粗大铁索残片,外加半张边缘焦黑被子弹穿出几个破洞的刘字亲兵战旗。
“这是我从黄河渡口带回来的伴手礼。”
朱盐亭把黄铜弹壳立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你干爹刘宗敏为了防风浪把渡船用铁索连环锁死,我免费送了他四发白磷弹。”
朱盐亭站起身,皮靴踩着羊毛毡走到刘龙海面前。
“他的左脸被我用枪划开一道口子,三万大军被我十一个人堵在北岸火烧了三天三夜。”
“大半的粮草辎重全沉了黄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你还指望甲方爸爸来结尾款救你?”
刘龙海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股悍不畏死的兵痞底气正在迅速瓦解。
他认得出那面战旗的材质,那是刘宗敏须臾不离身的物件。
“工业时代的信息差很致命的。”
朱盐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把距离拉近。
“他过不了河,你回不去家。”
“现在告诉我,他分兵让你来代州除了打我这个兵工厂,还打算找谁?”
刘龙海闭上眼把头偏向一侧。
铁猴走上前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军刺,顺着他断腿的骨缝直接扎了进去,卡住关节用力一搅。
刘龙海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汗水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两条清晰的白印。
“我说!”
“我全交代!”
他撑不住了。
骨头里的绞痛击碎了兵痞最后一点妄想。
“是晋商田家,闯王让我义父派我来接头。”
“田家家主田伯宏愿意献出十万石存粮和两座生铁矿,条件是事成之后封田家做山西的异姓王,代管一应税收和盐铁税赋。”
十万石存粮外加两座生铁矿。
朱盐亭眼皮跳了两下。
自己在代州后山累死累活炼钢,这帮地主老财直接搞起天使轮风投了。
大明朝边军饿得吃土,这些晋商地窖里的粮食却多得能武装几万叛军。
内部的蛀虫远比外部的刀枪更肥硕。
“田家的老巢在哪?”
“太谷县。”
刘龙海喘着粗气声音虚弱不堪。
“田伯宏信里说只要闯军到了太谷县,城门他来开,里应外合拿下周边州府。”
朱盐亭站起身拍了拍手。
“铁猴,送客。”
他转头往帐外走。
“脑袋拿石灰腌了。”
刘龙海睁大眼睛挣扎着往前拱。
“你答应过我,说出来就给我一条活路!”
“我从不乱签对赌协议。”
朱盐亭走向帐外连头都没回。
“没白纸黑字盖章就敢交底,下辈子长点脑子。”
军刺切断颈动脉的漏气声在背后响起。
几下抽搐过后,大帐内只剩下木炭燃烧的细碎动静。
走出帐外雪下得更密了。
尤清漪正拿着一份名册站在火把下核对。
看到朱盐亭出来她收起册子走上前。
“那一千三百个闯军俘虏怎么弄,每天要吃掉不少粮食。”
朱盐亭看向风雪中蹲在空地上的俘虏群。
“打散建制。”
“愿意跟着咱们干的审查底细后编入辅兵营负责挖壕沟搞基建,一天两顿干饭不发军饷。”
“不愿干的全部赶下后山矿井去挖煤,生死各安天命。”
“让尤勇去挑人,敢闹事的当场开枪。”
尤清漪点头记下,随后问起另一个麻烦。
“田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有粮有铁,我正缺这两样东西。”
“太谷县距离不远,尤勇的骑兵三天就能走个来回。”
朱盐亭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明天天一亮让一团集合,带上十门迫击炮去太谷县收烂账。”
他停顿了一下指向大帐。
“找个认字的闯军掌书记把刘龙海的脑袋装进木匣。”
“连同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田家密信一起带去黄河北岸交给刘宗敏。”
尤清漪挑眉看着他。
“你想激将?”
朱盐亭冷笑了一声。
“告诉那个信使,这番话原封不动带给李自成。”
“就说他的买卖我截胡了。”
“山西这块地现在姓朱,田家的粮铁我全收了。”
“想谈让他自己亲自爬过来谈。”
“不想谈,我下一个拆的就是他李自成的中军大帐。”
风雪刮过代州要塞的高墙。
朱盐亭站在最高处的望楼上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
这一封用人头装点的信件送达之后,代州与整个闯军主力的全面战争将再无缓冲的余地。
一场席卷北方的更大风暴正在他的枪口下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