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朱盐亭将炭笔抵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圆。
帐内北风灌进,吹得羊皮纸哗啦作响。
“十万石粮,外加两座生铁矿,换取李自成事成之后,封田家代管山西盐铁税赋。”
朱盐亭咬开糖棒,边咀嚼边冷笑。“田生兰这个融资方案,玩得挺溜啊,真他娘的黑心。”
尤勇坐在左侧,端着肉汤大口吞咽。
“十万石?”赵庆手指扣住步枪,忍不住插嘴问,“东家,这十万石粮够咱们一万兵吃多久?”
王德发缩在角落里打哆嗦,听到问话赶紧答:
“回东家的话,若按军中足额发放,十万石够一万兵吃上两月。”
“这帮铁公鸡,把粮食堆在地底发霉,也不给边军吃一口!老子非剁了他们不可!”石敢当听得呼吸粗重。
尤清漪坐在右手边,翻动着伤亡册:“你是晋商圈里的人,把田家堡的底细交代清楚。”
王德发掏出一张揉皱的草图铺开,谄媚地指着上面:
“田生兰本名田伯宏,是太谷田家现任家主,他早些年修堡墙没按民宅修,全按边堡规制来的。”
“墙多厚?”尤勇放下碗。
“外墙三丈高,外层包青砖,内填黄土夯心。”
王德发咽着口水,“门楼有铁皮包门带落闸,里面还有两千吃田家粮的佃户护院,外加三百杆旧鸟铳。”
老匠头蹲在炭盆边烤手,听到这话嗤笑出声:“鸟铳也配叫枪?”
他拿起火钳拨弄炭块,满脸瞧不上:“那破管子,还不如老夫给水车打的铁销子直。”
朱盐亭用炭笔在图上的粮窖处敲击了两下:“粮食藏在哪?”
王德发弓着腰比划:“田家堡后院有座假佛堂,底下就是三丈深的粮窖入口。”
看着众人的眼神,王德发眼皮直跳,声音发虚:“只是入口有三道铁闸,需要三把钥匙全聚齐才能开。”
尤清漪停下翻册子的动作:“钥匙都在谁手里?”
“田生兰自己一把,老管家田福贵一把。”王德发不敢接话,眼神四下游移。
“剩下一把在谁手里?”朱盐亭把炭笔磕在桌面上。
扑通一声,王德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在太原巡抚蔡懋德手里。”
帐内炭火爆开星火,发出啪的脆响。
“巡抚也跟着发绝户财?”尤勇大骂,“真他妈不要脸!”
赵庆脸色发青:“蔡懋德握着巡抚标营,要是他替田家说话,咱们打田家堡就坐实反贼名头了。”
朱盐亭拿起带血的密信,放在火盆边烘烤:“这反贼的帽子,周延儒早就让人往我头上试戴过了,我不差这一顶。”
他低头看着冷汗直流的王德发:“你接着往下报账。”
“是!”王德发用衣袖蹭着裤缝擦汗,“田生兰今早已经派快马去太原告急,说代州朱盐亭劫掠大同、杀官造反。”
王德发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蔡巡抚要是动作快,标营五日内就能压到太谷北路。”
“咱们从代州过去要走多久?”石敢当看向尤勇。
“一团带十门迫击炮走大路,最快也得三天能到。”尤勇报出数字。
朱盐亭在太谷北路画出一条横线:“说实话,这项目验收的窗口期只有三到五天。”
他在田家堡南边打了个叉:“拖到蔡懋德的兵马抵达,打田家就会变成公然攻打朝廷庇护的乡绅,性质就变了。”
尤清漪合上名册,挑眉反问:“你现在不就是大明钦定的反贼吗?”
“他们定性是一码事,我自己主动递交犯罪证据又是另一码事。”
朱盐亭咽下糖棒。“做项目要讲究风控,绝不能让甲方抓住咱们的合同漏洞,真的。”
石敢当挠了挠头,试探着插话:“东家这意思,是要夜袭?”
“两千庄丁加高墙厚门,夜袭太难啃了。”尤勇摇头反对,“咱带十门迫击炮,直接轰开堡墙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帐内几名军官全看向主位。
朱盐亭翻开手边的弹药账册看了一眼,声音平静:“炮弹库存只剩四十七发。”
尤勇当场整个人都蒙圈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趟打田家,我最多批十发预算。”朱盐亭合上账册。
“水车轴明天接上能补底火和纸壳弹,可是炮弹壳子、装药和引信,三天内根本凑不齐!”老匠头急得跳脚。
朱盐亭敲击桌面,直接定下调子:“说白了,炮弹绝对不能当柴火烧。”
尤清漪看向尤勇:“李自成那边接到人头信,下一波进攻的人数只多不少。”
“懂了,如今这子弹,就是咱们大伙儿的命。”尤勇揉搓着冻裂的手背苦笑。
“银子花完还能接新单,炮弹打完,咱们就得拿命去填账了。”朱盐亭手指点在地图南侧的山路上。
“尤勇,你带一团一千二百人,明早南下。”
“属下在!”
“带十门迫击炮、十发炮弹和三千发纸壳弹,走大路,打出咱们幽灵军的旗号。”朱盐亭指尖用力点在太谷县的位置。“走慢点,要让沿途所有的眼睛,都清清楚楚的看明白你们的动向。”
尤勇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东家是要用一团当明面上的诱饵?”
“对。”朱盐亭转头看向帐门方向,“铁猴、小何,你们跟我挑五名幽灵卫,走西南山路,摸进去。”
“是!”铁猴单手提着突击步枪重重点头。
小何反手摸过军刺刀柄,沉声领命。
尤清漪站起身,冷眼看着他:“你刚从黄河渡口跑回来,胃疾刚发作,要是再半路晕倒,我可不去给你收尸。”
朱盐亭面不改色,凭空取出一支营养膏放上桌面。
“只剩这个级别的应急药物,我自己用走私人账目,不扣军需。”
“你每次都当甩手掌柜,回头烂摊子全丢给我处理!”尤清漪心烦意乱。
朱盐亭戴上战术手套扣紧粘扣,理直气壮的回道:“这才把你提拔成总参谋长嘛。官大一级,背锅范围也扩大一级,这很符合职场晋升路径。”
王德发听的嘴角直抽搐。
尤清漪懒得搭理他这套歪理,拿起炭笔在田家堡北门画了个圈。
“田家运粮北上,绝不敢走正门,太扎眼了。”尤清漪转头盯住王德发,“田家堡暗门在哪?”
王德发一个激灵,立刻指向后院西侧:“这里有个牲口门,外面连着干河沟,平日里运煤运铁全走这条道。”
尤清漪丢开炭笔,瞥向朱盐亭:“你要去钻狗洞,总得有人提前给你标注位置。”
“总参谋长这业务水平可以,上手挺快。”朱盐亭点头认可。
伤兵营方向传来咳嗽声。
石敢当低头汇报:“三团今晚死了三百多弟兄,伤兵营那边伤药快不够了。”
朱盐亭卷起地图,“田家地库里的粮食、铁锭、药材、账本,老子要全部提现,一个子都不能少,真的!”
他转头对石敢当交代防务:“你留守代州。”
“是!”
“闯军俘虏分批政审合格的编入辅兵营,闹事的直接下放矿井挖煤。”朱盐亭拍打着地图纸卷。“兵工厂外围铁丝网给我重补三道,要是再被人摸进来烧厂房,扣你半年绩效。”
石敢当用力拍胸脯保证:“东家放心,矿场再出事,俺自己抹脖子!”
尤清漪提刀向外走,甩下一句:“把火油桶搬离工棚远点,比你抹脖子管用。”
石敢当尴尬的缩着脖子,不敢接茬。
“散会,两个时辰后带队出发。”朱盐亭下达指令。
众人应诺,起身退出营帐。
尤勇走出大帐,接过赵庆手里的风灯。
“赵庆,你说东家每次都亲自去刺探,他不怕死?”尤勇压低声音问。
赵庆伸手挡住风口的火光,回头看了一眼帐门方向:“怕不怕死不清楚。但他每次都站在队伍最前面,咱们才敢毫无保留的跟在后头卖命。”
尤勇跺脚踩碎积雪,提着风灯走向本阵。
朱盐亭回到自己帐内,快速整理着挎包。
两枚催泪弹用油布包好,塞入内层。
他端起步枪拉出枪栓,仔细检查击针回弹情况。
二十发金属定装弹压进皮制弹夹。
战术绳降套件、备用刀片、火折子、高能巧克力,全部分类装箱。刚才跟尤清漪说报销,真要是死在外头,这买卖可就彻底亏本了。其实想想,这帮穷苦兄弟都指望我呢。
弄完这些,他咬开营养膏封口,仰头灌下大半。
甜厚的高热量膏体滑入胃袋,立刻引起生硬绞痛。
朱盐亭双手扶着木箱边缘,低着头,强忍着等待胃部抽搐平息。
【能量储备:低位】
【警告:三阶猛禽基因持续调用风险升高,建议补充高脂高糖食物】
面板提示在视野边缘弹出。
“作废。”朱盐亭挥散面板,拆开巧克力咬碎吞下。
他掀开帐帘走到望楼栏杆处,极目远眺。
两百里外的太谷田家堡,藏着够全军吃一年的口粮。
只要有了这笔军需,大同老兵就不用饿着肚子冲锋。
矿工家属,也能熬过这寒冬。老子就不信这个邪,抢了你的钱粮还能让你翻身不成!
身后传来靴底踩踏木板的声响。
尤清漪走上望楼,将一件新缝的棉斗篷丢到他肩上。
“路上别挂了,我还等着你发下个月军饷。”
朱盐亭伸手拽住斗篷领口挡风:“尤总长这是担心我?”
尤清漪转身下楼:“我担心你死外头,没人给我批出差报销单。”
朱盐亭拉紧斗篷,在风中喊道:“报销单记得贴发票附件,真的别忘了!”
“你活着回来,我直接给你贴坟头纸,连同冥币一起烧了!”楼下飘来尤清漪的反击。
子时,矿场内的号梆声准时响起。
矿场西侧高墙阴影里,六名披着伪装的幽灵卫窜出。
铁猴半屈膝盖落地,端着消音步枪警戒雪坡下方。
小何紧跟着抓住绳索滑降,接应抛下的装备包。朱盐亭跟着翻身跃下墙头。
一行人隐没在南面夜色中,消失无踪。
* * *
太谷县田家堡,内院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田生兰披着狐裘,舒坦的坐在银炭炉旁。
他手里捏着一封太原巡抚衙门加盖私印的密信,借着火光细读。
“代州贼寇朱某,本府已上奏朝廷定性为叛逆,三日内必有旨意。田兄安心,有本府保你,流贼不敢南顾。”
田生兰念出信中内容,脸上满是瞧不起。
“朱盐亭一个驿卒出身的泥腿子,也敢碰我田家的产业,真是不自量力。”
老管家田福贵站在炉边,躬身请示:“老爷,北运的粮车还走吗,庄丁说外头雪大路滑。”
田生兰将信纸丢进炭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按计划出货。”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排成队的大车,眼中满是算计。
“多尔衮在张家口等急了,这批硝石火药必须抢在李自成到来前送出去!”
田福贵面露迟疑:“刘宗敏派来的刘龙海至今未归,怕是出了变故。”
“不管他,刘龙海能拖住朱盐亭,我们正好趁机走北线出货。”
田生兰端起茶盏,拨弄着茶沫。“等蔡懋德的标营一到,朱盐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来我太谷撒野。”
将茶碗盖上,田生兰下达命令:“开牲口门,车队走干河沟出堡避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