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雪沫子刮成一面白墙。
朱盐亭骑在马上,半个身子趴在马脖子上,右手攥紧缰绳,左手按在胃部的位置。
三阶猛禽基因的视觉还在运转,视网膜底层烧得钝疼,酸胀感从眼眶蔓延到太阳穴。
胃里那团东西又开始翻搅。
他咬开一根能量棒的包装,用牙扯掉锡纸,整根塞进嘴里。
花生酱和压缩谷物的味道还没散开,喉头就传来一阵干呕。
强行咽下去。
再咽。
胃壁里头的灼烧感让他脊背弓起来,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东家!”
铁猴从后面策马靠过来,伸手扶住他的后甲。
“别碰。”
朱盐亭把铁猴的手拍开,直起腰,灌了一口冷气,肺里全是冰碴子的味道。
“矿场还有多远?”
“二十里。”
铁猴看了一眼前方的雪坡,接着回道:“再跑一刻钟。”
朱盐亭回头扫了一眼身后。
十一骑幽灵卫紧随其后,白色伪装斗篷在夜风里翻飞。
最后面那匹枣红色驮马已经在打摆子了,口鼻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短。
“那匹马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枣红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进雪堆里。
骑手翻滚着摔出去,爬起来,把马背上的弹药箱卸下来扛在肩上。
“丢马,跟上。”
朱盐亭没有停。
又跑了两里路,第二匹战马口吐白沫倒在路边,四蹄抽搐。
十一骑变成九骑。
朱盐亭猛禽基因的远视在风雪中扫过前方的山脊线。
他看见了火光。
不是一处,是一整片。
兵工厂的方向,浓烟裹着火星子冲天而起,被风压成一条横亘的黑龙。
隔着十五里地,他的视网膜里已经能切割出人形的热源,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向矿场第二道防线涌动。
“加速。”
朱盐亭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窜出去。
代州矿场,兵工厂南墙。
大火烧了半个时辰了。
三根主梁已经塌了两根,滚落的木料砸断了水车的传动轴承。
火舌从屋顶的破洞里窜出来,舔着夜空。
石敢当趴在壕沟里,左脸贴着冻土,右手攥着一杆带刺刀的燧发枪。
他的棉甲左肩被箭矢射穿,木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雪地上洇出一朵黑花。
“队长!他们又上来了!”
旁边一个小卒嗓子劈了,声音跟破锣差不多。
石敢当抬起头。
壕沟外三十步,闯军的盾车再次推上来了,五辆包铁的大车排成一排,车后露出密密匝匝的脑袋和刀刃,车轮碾过堑壕前的尸体,骨头碎裂的声响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钻。
“装弹!都他娘的装弹!”
石敢当吼了一声,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壕沟里的矿工兵手指冻僵了,咬破纸壳弹的嘴唇在哆嗦,火药洒了一半在外头。
有几个新兵缩在壕沟底部,头都不敢抬,牙关打得咯咯响。
一支火箭从天而降,扎进壕沟边缘的冻土里,引燃了一堆备用的纸壳弹药。
火苗窜起来,旁边两个新兵惊叫着扑倒,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火星。
石敢当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后领,把人摁回射击位。
“趴好了打枪!怕死就别来当兵!”
小何从壕沟拐角摸过来,半截袖子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蹲在石敢当身边,冷冰冰地扫了一眼那些缩成一团的新兵。
“三连那边扛不住了,缺口已经有五步宽。”
石敢当骂了一声娘。
“还有多少手榴弹?”
“一连剩十七颗,二连全扔完了。”
石敢当咬着牙往壕沟后方看了一眼。
木制高台上,军法处的旗子还在风里飘着。
尤清漪的身影立在台上,一身锁子软甲,手里握着把横刀,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尤总长说了什么?”
小何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平淡。
“守到东家回来。”
“东家什么时候回来?”
小何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腰间拔出三棱军刺,检查了一下刃口上的缺口,说完就蹲着摆弄刀刃:“手抖的那几个拉到后面去,别让他们碍事。”
高台上。
尤清漪站在台沿,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防线。
风灌进软甲的缝隙,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她没有退后半步。
二道防线的东段已经被突破了一个豁口。
闯军从豁口涌入,被三团的预备队堵了回去,双方在壕沟里白刃格斗。
死人堆起来了。
自己人的,敌人的,混在一起。
有的还没断气,在泥水里缓慢地蠕动。
尤清漪攥着横刀的手背上全是别人溅上来的血。
她没工夫擦。
“报!”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跪在她脚边,满脸是泥。
“总长!三连的张排长带着一个排往后跑了!说是弹药打完了,扛不住……”尤清漪脸色一沉。
她没有犹豫。
“带路。”
高台后方三十步的壕沟交叉口,一个小旗官正带着十来个新兵猫着腰往后方挤。
他们扔了枪,丢了弹药包,只剩下两条腿在拼命跑。
尤清漪从高台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他们面前。
“站住。”
小旗官抬头看见她,脸色松了松,张嘴解释。
“总长,弹药全完了,前面根本守不住……”
话没说完。
尤清漪横刀斩落。
刀刃切入小旗官的颈侧,砍断了半截脖子。
热血喷出来,溅了她半边脸。
小旗官的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扑倒在地,双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后面的新兵全部愣住了。
尤清漪提着滴血的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往骨头里钻。
“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她用刀尖指向前方,目光冰冷。
“弹药打完了就上刺刀,没有刺刀就拿石头砸,没有石头就用牙咬。”
“东家还没回来,矿场一步不能丢。”
“谁想死在我刀下,现在就可以接着跑。”
没人动。
十来个新兵被吓得面如土色,但没有一个人再往后退。
尤清漪一脚踢了最近的一个人屁股。
“回去,把枪捡起来。”
壕沟前沿。
闯军的攻势越来越猛。
一个骑在黑马上的将领在阵后挥舞着一杆长旗,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他穿着两层甲,外套刘字号衣,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的旧刀疤。
刘龙海。
刘宗敏的义子,跟着闯军从陕西打到河南,又从河南打到山西,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兵痞堆里滚出来的悍将。
他看见高台上那个女人一刀砍了自己人,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一个娘们也能撑场面?”
他用长旗指向矿场方向。
“弟兄们听好了!里面的兵工厂全是宝贝!银子,火器,粮食,娘们,全是你们的!谁先冲进去,赏百两!”
闯军爆发出一阵嗥叫。
刘龙海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集结完毕的五十名敢死队。
这些人人人身披双层湿棉甲,肩上扛着填壕用的沙袋和木板,眼睛里全是亡命的光。
“上!”
五十名敢死队冲出去。
箭矢和铅弹打在湿棉甲上,大部分被弹开或嵌进棉絮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栽倒。
其余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将沙袋和木板一层层扔进壕沟的缺口里。
十息之内,一段三步宽的壕沟被硬生生填平了。
“冲!冲啊!”
后续的闯军步卒如潮水般涌向缺口。
壕沟里的矿工兵端着刺刀迎上去,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三个,五个,十个,被挤回来了。
石敢当站起来,把肩上那根箭杆一把折断,血溅了脖子一圈。
他吼了一声,端着刺刀往缺口处冲。
“三连跟我上!堵住!”
高台上,尤清漪看见缺口正在被撕裂。
更多的闯军从缺口涌入。
她攥紧了横刀。
身后的军法处只剩十一个人,每人一杆枪一把刀。
“军法处,跟我下去。”
她话刚出口,脚下的高台开始颤动。
不是风,是从南边传来的某种震动。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声尖锐的,刺破天际的呼啸。
死神的呼啸。
迫击炮弹从天而降。
爆炸发生在闯军的指挥旗正后方三步处。
冲击波把刘龙海连人带马从地面上拎起来,狠狠摔出去七八步远。
旗杆断成三截,半面旗帜在火光中被撕碎。
刘龙海的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爆炸中心五步内的六个人,被弹片和气浪绞成了碎肉。
第七个人的半条胳膊飞到了壕沟边沿,手里还攥着刀。
正在冲锋的闯军步卒全部停了。
所有人,壕沟里的守军,冲锋中的闯军,高台上的尤清漪,都在同一时刻转头望向南面的山坡。
朱盐亭骑在一匹跑出白沫的黑马上,在坡顶勒住缰绳。
就在几息之前,他与铁猴在狂奔中甩出迫击炮座钣砸入冻土,凭借超人类的力量单臂端平炮管,完成了一次极限的急停盲射。
此刻火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双眼睛在基因超载运转后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他把冒着硝烟的迫击炮管扔给身侧的铁猴,冷冷地俯视着战场。
铁猴策马上前,接过炮管,另一只手端起了战术电台。
壕沟里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石敢当。
这个浑身是血的矿工队长从壕沟里蹦起来,声音都劈了。
“东家!东家回来了!”
一个人喊了,第二个人跟上,然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东家回来了!”
“幽灵军万胜!”
欢呼声从壕沟里传开,一浪接一浪地往外扩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刚才还缩在壕沟底下抖成筛子的新兵,此刻全部站了起来,把枪举过头顶。
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但每个人都在笑。
那种绝境之中看见救星的狂喜,比任何督战队的刀都管用。
高台上,尤清漪攥着横刀的手指松了一松。
她没有欢呼。
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嘴角动了一下,是在骂人还是在笑,谁也说不准。
朱盐亭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最后落在那面被炸成碎片的刘字旗上。
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只铁皮扩音喇叭。
喇叭抵在嘴边。
“我回来了。”
两个字被扩音喇叭放大后传遍了整个矿场,冷硬,平静。
但这两个字落在守军耳朵里,比一千门大炮齐轰都提气。
朱盐亭放下喇叭,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进去。
胃里的抽搐被高热量稍稍压下,他看着下方满目疮痍的防线,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前世社畜的职业病。
项目现场都烧成这样了,消防和安保简直是糊弄甲方,尤清漪这个大账房兼监工,回头高低得扣她绩效。
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拿着冷兵器带人死守到现在一步没退,算是替他兜住了底,这KPI完成度不加个鸡腿说不过去。
他把剩下的半根巧克力塞进嘴里,目光落在了三十步外正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刘龙海身上。
这小子命硬。
两层湿棉甲加上距离爆心稍远,只是被气浪震飞,耳朵在流血,左腿应该骨折了,但还能动。
刘龙海拖着一条腿,从地上抓起一把断刀,朝着南坡方向嘶吼。
“什么妖法!谁他娘的给老子装神弄鬼!”
朱盐亭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转头对铁猴下达了指令。
“通知炮兵营,校准诸元。”
铁猴按下战术电台的通话键。
“三轮急速射。”
朱盐亭嚼着巧克力,语气跟催外卖没两样。
“把他们打回娘胎里去。”
铁猴木然重复了指令。
电台那头传来老匠头沙哑的声音。
“收到!”
后山反斜面阵地上,覆盖着树枝和积雪的伪装网被一张张掀开。
十八门六十毫米迫击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炮手们用冻僵的手调整角度,底座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响。
光学瞄具对准了山下那片火光通明的战场,两千闯军,此刻就是砧板上的肉。
尤清漪站在高台上,看着南坡上那个嚼着巧克力的背影,提起的心终于放下。
“这混蛋。”
“每次都卡着点到。”
壕沟里,石敢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朝着身边瘫坐在地的新兵们吼了一声。
“都听到了没有?东家回来了!”
“趴好了别动!等炮响完了再出去收尸!”
南坡上。
朱盐亭看着后山阵地上十八根炮管齐齐扬起的角度,又咬了一口巧克力。
“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