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乱成一锅粥。
一百多条渡船被铁索扣在浅滩,船头挤船尾,木排撞木排。
骡马在冰水边打着响鼻,粮车轮子陷进泥里,十几个闯军汉子喊破了嗓子也推不动。
船少,人多,军令催得急。
第一批八千人已经被赶上了船,破棉甲贴着破棉甲,刀柄磕着火铳,最外圈几个士卒半只脚悬在船舷外,黄河水一拍上来,靴底立刻结了白霜。
后面的火药车还在往前压。
粮草车也在往前压。
军法队举着刀,吼得喉咙里全是血沫。
“上船!都给老子上船!”
“谁再往后退半步,按逃兵砍!”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小卒抱着木桩不肯松手,脸上全是鼻涕和泪。
“李过将军都被抓了,咱们去送死啊!”
刀光落下。
人头滚进浅滩,血顺着冰水散开。
刘宗敏骑在马上,铁甲外罩着黑色皮袍,脸被月光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收刀入鞘,刀身上的血顺着鞘口滴到马镫上。
“一个人退,十个人陪斩。”
他扫过那些发抖的士卒。
“十个人退,一队陪斩。”
没人再敢说话。
有人哭着往船上爬,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得跪倒,又被无数双脚踩进泥里。
船舷贴得更低,黄河水已经漫过几条木排的边沿。
副将骑马靠近,脸色比雪还难看。
“大将军,再挤船要翻。”
刘宗敏看着南岸黑沉沉的土丘,头顶旧疤在风里一跳一跳地疼。
“翻几条船,总比被朱盐亭堵在北岸强。”
他抬手指向前方。
“旗手上船,鼓手跟上,第一批离岸后,第二批立刻接。”
帅旗在寒风里展开。
两百步外的土丘后,朱盐亭趴在雪窝里,光学瞄具的十字线一寸一寸扫过渡口。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
铁猴趴在旁边,鼻尖埋进白色伪装布。
“东家,刘宗敏上船了。”
“看到了。”朱盐亭咬碎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干硬的渣子刮过嗓子,胃里那团火一点没被压下去。
“他命硬,先不收。”
铁猴木然偏了偏头,等待指令。
朱盐亭把枪托抵紧肩窝,嘴里含混地念叨。
“打人不如打脑子,渡口乱了,他三万人就是三万张等着领盒饭的工牌。”
他抬了抬下巴。
“下游纤绳,先剪掉。”
铁猴一挥手,四名幽灵卫贴着雪坡滑下去。
他们没走官道,沿着河边碎冰和芦苇阴影往前摸。
两个闯军暗哨缩在破毡子后烤火,一个刚把手伸向火堆,后脑便被军刺无声穿透,身子歪进雪里,火星都没扑起多少。
铁猴蹲在纤绳旁,三棱军刺划过冻硬的麻绳。
一根,两根,三根。
几艘空船失了牵扯,被黄河水拖着偏离浅滩。
渡口有人回头骂。
“谁管的船?绳子松了!”
话音还没落,土丘上响起第一声枪。
“砰。”
掌旗官胸前绽出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子弹带得向后仰倒,帅旗脱手,旗杆斜斜砸在船板上。
闯军队列乱了半截。
朱盐亭拉栓退壳,黄铜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里冒着白气。
“旗手没了,第二个打谁?”铁猴问。
“鼓。”
砰。
鼓手才举起鼓槌,牛皮大鼓被子弹贯穿,碎木片扎进他肩骨,他翻下车架,抱着半条胳膊在泥里打滚。
令鼓哑了。
船上听不到走船号令,岸上听不到后队进退,前排还在挤,后排还在推,最边上的木排开始倾斜。
几个士卒栽进河里,手在冰水里乱抓,抓住的却是同袍的裤腿。
朱盐亭通过瞄具看见刘宗敏一脚踹翻挡路的亲兵。
“盾车推上来了。”铁猴汇报。
“反应挺快,不愧是刘铁匠,甲方催急了知道先保自己。”
十几辆临时包铁盾车被推到浅滩边,围住帅位。
刘宗敏躲到盾车后,长刀敲在车板上。
“所有船只立刻离岸,不等后队!”
“传令兵分散跑,不准聚堆!”
他看向南岸,眼底全是血丝。
“人在高处,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骑兵准备,沿土丘搜!”
朱盐亭透过瞄具看着骑兵散开,轻轻啧了一声。
“还能临场指挥,刘宗敏这项目经理确实有两把刷子。”
“打盾车?”
“不值钱。”
朱盐亭枪口压低,十字线套住火药车旁一截铁箍车轴。
“打他供应链。”
砰。
车轴断裂,满载黑火药的车身歪向一侧,几只木桶滚落到人群脚边。
附近士卒脸色全变了。
有人往后退,后面军法队还在挥刀催逼。
前后两股人撞在一起,浅滩边立刻翻倒一片,骡马受惊,拖着粮车横冲出去,把一排人撞进黄河。
朱盐亭松开枪托。
“铁猴,一号。”
铁猴拖过简易抛射架,四名幽灵卫把第一枚黄标白磷弹装进去,调整木楔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距离?”
“一百八,偏右两指风。”
“放。”
嗵的一声闷响。
白磷弹划过月光,落进粮草车中间。
白火腾起,粮袋、草料、油布,全被卷进刺目的火光里。
闯军士卒提着雪往上扑,雪团落下后火点四散,烧在棉甲上,烧在手背上,烧在人脸边。
惨叫盖过河风。
有人在地上翻滚,有人冲进河里,冰水压住了外层火苗,皮肉上的白火却还在噬咬。
瞄具里有人疯狂大喊。
“大将军,是妖火!水浇不灭!”
朱盐亭看着渡口的混乱,嘴里嘟囔了一句。
“知识就是力量,不懂化学就只能当柴烧。”
他手一抬。
“二号,打铁索连船。”
“收到。”幽灵卫调整角度。
第二枚白磷弹落在连环船铁索旁。
火沿着船篷、麻绳、油布一路窜开,连在一起的渡船变成一串燃烧的木壳。
船上士卒争着跳河,没跳下去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船板上,刀枪落了一地。
朱盐亭没有欣赏火势。
他转身拍了拍旁边半埋的六十毫米迫击炮。
“桥。”
幽灵卫把炮身扶稳。
“距离报。”
铁猴报出数字。
朱盐亭开着三阶猛禽视觉,眼底酸胀得厉害,胃里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的感觉又来了。
他调整炮口角度。
“偏左半指,短装药。”
第一发炮弹落在木栈桥前段,桥板飞起一片,人和骡马被气浪掀进水里。
“偏了半米,再来。”
第二发落在桥心。
木栈桥从中段塌下,粮车前轮悬空,整辆车连带两匹骡子翻进黄河,后面的车队收不住,撞成一团。
渡口南北调度被切断。
铁猴汇报。
“刘宗敏上马了,调骑兵。”
“多少?”
“两百骑,散开搜过来。”
朱盐亭放下瞄具揉了揉眼眶。
“两百骑搜一个土丘,搁现代这叫大材小用。”
火把一支支亮起。
两百闯军骑兵沿着河滩散开,马蹄踩碎冰壳,离土丘越来越近。
朱盐亭刚想起身,胃里那阵痉挛顶上来,眼前黑了一下,手里的枪差点滑出去。
铁猴一把撑住他后背。
朱盐亭用牙咬破舌尖,血腥味让脑子清醒了点。
“没事,发动机缺油。”
铁猴盯着越来越近的火把。
“我去引。”
“带三个人,别恋战,跑远点再开枪。”
“收到。”
铁猴带着三名幽灵卫从土丘另一侧滚下去,故意在下游芦苇荡边露出身形。
闯军骑兵立刻发现。
“那边有人!”
火把转向。
铁猴端起短突击步枪,连点三下。
前排三名骑兵从马背上栽落,后面的马受惊偏转,撞向河滩乱石。
先前被割断纤绳的空船顺水撞来,船头砸进马队侧翼,几匹战马前蹄陷进烂泥,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
追兵被引走大半。
朱盐亭强撑着爬到抛射架后,把第三枚白磷弹推上去。
上游备用船坞里,几十条小船和木排堆在一起,旁边还有修船用的桐油桶、木料、麻绳。
“这一下,烧他的备用方案。”
黄标铁罐落进船坞。
火光冲天而起,桐油桶被点燃,烧红的油液顺着雪地流向木排。
朱盐亭重新架起栓动步枪。
十字线套住刘宗敏的脑袋。
这一枪只要扣下去,闯军少一员悍将,李自成也要疼上半个月。
朱盐亭扣下扳机。
砰。
就在子弹出膛的零点一秒,刘宗敏胯下的战马被远处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带着人猛地一晃。
子弹贴着刘宗敏右脸掠过,撕开皮肉,打飞了半边护颊。
血从脸侧喷出,刘宗敏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被几个亲兵压住拖走。
渡口传出一片惊叫。
“刘大将军中枪了!”
朱盐亭拉栓退壳,想补第二枪,但基因超载的反噬瞬间袭来,胃部刀绞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枪口脱离了瞄准线。
“第一道疤在头上,第二道在脸上。”
“刘宗敏,以后照镜子记得给我打差评。”
旁边一名被幽灵卫拖上来的闯军小校吓得尿湿了裤裆,牙关撞得咯咯响。
朱盐亭把枪口转向他。
“想活?”
小校拼命点头。
“回去带句话。”
朱盐亭拎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土丘边,让他看清渡口那片火海。
“告诉你们的人,葫芦谷的俘虏有热汤,有伤药,有饭吃。”
他松开手。
“渡河者,无活路。”
小校连滚带爬冲下土丘。
最后一枚白磷弹被装上抛射架。
铁猴带人从下游绕回,肩膀上多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诱敌完成,三个回来,少了老六。”
朱盐亭停了一息。
“怎么丢的?”
“马踩的,来不及拉。”
朱盐亭没再问,指了指上游。“木料和铁链,刘宗敏重建渡口全靠那些东西。”
“烧?”
“烧干净。”
第四枚白磷弹落下。
浮桥材料被火彻底吞没。
朱盐亭又让幽灵卫架起迫击炮,对准浅滩主航道里几艘半燃的大船。
“三发,堵死航道。”
三发炮弹打出去。
大船船腹破裂,带着火沉在浅滩中央。
黄河水位低,船身横卡进泥沙,后续船只再想靠岸,只能绕开这片乱滩。
朱盐亭按着胃部,脸色在火光里白得吓人。
“这渡口拖他们三五天够了。”
【叮!破坏闯军主渡口,延缓闯军山西进程。】
【获得历史气运值+点。】
【触发战略迟滞奖励:高热量军用口粮两箱,六十毫米迫击炮弹三十发。】
朱盐亭刚要打开系统空间,胃里那团痛意疯狂上涌,眼前大片发黑。
他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朝雪坡栽去。
铁猴一把扣住他的后甲。
“箱子。”朱盐亭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铁猴立刻从系统空间具现出的木箱里撬出一包军用口粮,撕开塞到他手里。
朱盐亭狠狠咬下一大口,油脂和糖分冲进胃里,抽搐才被勉强压住半截。
“回代州。”
话音刚落,远处马蹄声逼近。
一名幽灵卫斥候从南边冲上土丘,战马口鼻全是白沫。
“东家,代州急报!”
“说。”
“刘宗敏那支偏师冲到矿场第二道铁丝网了,石团长带三团死守,伤亡不小。”
斥候喘了口气。
“兵工厂外墙被火箭点着了,尤总长让人传话,您再不回去,她就亲自带军法处上墙。”
朱盐亭把剩下的口粮塞进嘴里,咽得喉结发疼。
“她还挺会催项目进度。”
铁猴扯过战马缰绳。
朱盐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黄河渡口。
北岸火光还在烧,哭喊声被河风吹得支离破碎。
“走。”
马队消失在雪夜里。
渡口另一边,刘宗敏在血水里醒来,右脸包着厚布,血仍往外渗。
副将跪在旁边,声音发抖。
“大将军,要不要立刻绕下游找新渡口?”
刘宗敏看着被烧断的船索,看着横沉在主航道里的大船,看着那些私下窃窃传话的士卒。
许久,他才开口。
“收拢残兵,退北岸高坡。”
副将抬头。
“大将军?”
刘宗敏摸了摸脸上的新伤,指尖全是血。
“查清朱盐亭到底有多少火器。”
他让亲兵取来纸笔,蘸着自己脸上滴下的血,在密信上写了八个字。
“朱贼不除,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