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积雪被数万双凌乱的脚掌踩成黑红颜色的泥浆。
北风呼啸着卷过,带不走大同军营地方向传来的焦糊味道,只剩下无数战靴在雪地里急促摩擦的沙沙声。
这些曾经驻守边陲的汉子,此刻没命地朝着南方那唯一的生路挤去。
黑松林外围的火光还在天际线边缘跳动,盯着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败将。
官道前方五里处,两排枯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尤清漪稳稳地坐在那匹枣红色的战马背上,身披一袭红黑相间的劲装,腰间的格洛克手枪散发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在她身后,三千名原本属于榆林镇的精锐骑兵,横向排出三道密不透风的阵线。
这些骑兵手里端着朱盐亭从代州矿场连夜调拨过来的最新式燧发枪,长长的枪管上银白色的刺刀早已出鞘,在惨淡的月光下连成了一片流动的寒林。
整条南下的通道被这三道防线勒住,张着口袋等那两万溃兵撞进来。
“大小姐,前头尘烟起了,溃兵前锋离咱们不到半里。”左翼的把总策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尤清漪连头都没转。
“叫什么大小姐,叫监军。”
把总一愣,赶紧改口:“监军,要不要先放一排警示?”
“急什么。”尤清漪的目光越过雪幕,盯着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等他们看清咱们的旗再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看见刀丛比听见枪响更绝望。”
溃兵的前锋终于冲到了近前,却在看清那面绣着斗大尤字的银边大旗时,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最前面的大同兵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
尤清漪缓缓抬起右臂,手中的格洛克手枪直指夜空,眼神里没有半点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怯弱。
那三千名榆林骑兵同时整齐划一地举起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了一条收割生命的直线。
四周瞬间死寂,唯有不远处旗帜拍打风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溃兵们脆弱的肝胆。
尤清漪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已经丧失了战意的人。
“榆林军奉命封路,所有想活命的都给本姑娘听好了。”
她的声音透过冷风,清亮而又不失威严。
“降者生,立者死。”
为了给这句话打底,尤清漪平静地扣动了扳机。
“砰!”
格洛克手枪特有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霸道。
子弹穿过纷飞的雪片,击穿了溃兵前方的一株老枯树,木屑在那一瞬间被打得漫天飞溅。
几名跑在最前面的大同兵只觉得脸颊一疼,被飞溅的木渣划出了血道子,吓得当场瘫倒在泥水里。
后方的溃兵却还在拼命往前涌,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刀丛,只顾着躲避那烧不灭的妖火。
一名骑着瘦马的大同军游击将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拔出腰间那把沾着煤灰的佩刀,对着左右两百名亲兵嘶吼。
“对面不过是群榆林镇的穷鬼,他们手里的烧火棍管什么用!”
游击将军满脸横肉都在颤抖,他被逼到了绝路上,想借着人数的优势强行冲开一条血路。
“举盾!给老子冲过去!冲过去就有活路!”
两百名披着重甲的亲兵咬着牙举起沉重的精钢圆盾,朝着第一道骑兵防线发起了冲锋。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尤清漪依然端坐在马背上,只是将那条举起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
“第一排,放!”
站在最前列的一千名榆林骑兵同时扣动了扳机。
“轰!”
那是上百杆火枪同时轰鸣的声音,巨大的白烟在阵线前方升起,将这片雪地笼罩在刺鼻的硫磺味道中。
那几百名发起冲锋的盾牌手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子弹在颗粒化火药的强力推进下,轻易地撕碎了那些引以为傲的精钢圆盾,随后钻进后面的血肉之躯。
冲在最前面的七十多个人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波金属风暴直接掀翻在地。
原本整齐的盾阵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地翻滚的躯体和染红的雪泥。
开完火的骑兵动作极其熟练,迅速拉动马缰退到第二排后面,低头开始装填铅弹。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迟疑。
还没等那名游击将军回过神来,尤清漪的第二道指令已经接踵而至。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密集的排枪声。
正在迟疑和退缩的五十多名大同兵应声而倒,子弹清理了官道中央的残存障碍。
那名游击将军还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冲锋,大腿便被一颗铅弹整个贯穿,连人带马重重地栽在马下。
他捂着断成两截的腿骨在泥浆里挣扎,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在火枪的轰鸣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左翼把总策马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监军,要不要追?”
尤清漪摇头:“不追,后面还有人替咱们收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官道后方的苍穹之上传来了几声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带着死亡的震颤。
朱盐亭已经带着铁猴和剩下的幽灵卫,从溃兵的后方包抄了过来。
“嗵!嗵!嗵!”
三发带着炽热火光的迫击炮弹,在夜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落在了溃兵阵列的中段。
那里正好是几个督战官试图组织抵抗的位置,周围还围着十几辆沉重的辎重马车。
巨大的火球在人群中腾起,沉重的马车被气浪掀翻在半空,又重重地砸碎了下方躲避不及的士兵。
这种前后夹击的立体火力,成了压垮这两万大军精神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铁猴提着那个下颌骨已经错位的姜镶,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到了大军阵前。
他随手一甩,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同总兵被狠狠地扔在满是冰渣的积雪中。
姜镶原本象征身份的将领金盔早已不知所终,乱蓬蓬的发髻在北风里显得格外凄凉。
那面曾经在边关屹立不倒的亲兵将旗,也被铁猴单手折成两段,随手踩进了污水横流的烂泥里。
姜镶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不远处马背上的尤清漪。
这一幕落在那两万溃兵的眼里,比任何火枪炮弹都要有威慑力。
主帅被擒,军旗受辱。
原本嘈杂的溃逃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名年纪稍大的校尉颤抖着扔掉了手里的腰刀,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泥浆里。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片成片的人影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
成堆的刀枪和盾牌被扔在官道两侧,堆积如山。
两万名大同军士兵,就那样整齐划一地双膝着地,双手抱头,把脸埋进积雪里。
放眼望去,整条官道上只剩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漫天飞舞的白雪。
朱盐亭策动胯下的战马,缓缓穿过这片顺从的降兵阵列,靴底在泥浆里发出粘稠的声音。
他停在尤清漪的马前,呼吸间带着白色的雾气,眼神中那抹基因超载带来的疲惫被他掩饰得极好。
这种高强度的战术指挥和长途奔袭,正在疯狂抽干他体内每一丝残存的热量。
朱盐亭从战术背心的侧兜里,摸出最后半块高能巧克力塞进嘴里。
随着喉结的上下滑动,那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开来,强行压制住了胃部那阵阵剧烈的抽搐。
他长舒一口气,看向面前这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尤清漪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手里那叠厚厚的榆林军兵符和大同军刚统计出来的伤亡名册双手递上。
“榆林军三千骑兵全员到齐,一个都没少。”
她说话的时候,还顺势斜了一眼正带着人在清理战场的尤勇。
尤勇正领着一队幽灵卫,风风火火地收缴着那些大同军留下的优良战马和还没炸毁的红夷大炮。
此时的尤勇脸上哪还有半点边军参将的傲慢,眼里全是看到宝贝后的狂喜。
尤清漪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拍了拍马背上的雪花,语气变得轻快了不少。
“东家,我这趟差事办得可还凑合?”
朱盐亭咽下最后一口巧克力,感受着体能慢慢回笼的踏实感。
他看了一眼那两万跪在雪地里的俘虏,又看了看尤清漪那张被冻得通红却满是得意的脸。
“不只是凑合。”
朱盐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趟差事,你记头功,回营之后咱们按规矩结算。”
尤清漪嘿嘿一笑,拍了拍手心里的泥土。
“那我就等着东家赏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