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代州城外的黑松林。
大雪片子在空中乱卷,把两军阵地前的血肉泥泞盖了个严实。
战壕底下,尤勇冻得直跺脚,两只手不停地搓着麻木的脸颊。
他看着正在整理装备的朱盐亭,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大帅,姜镶这老狗打仗滑头得很,白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晚上营盘肯定扎得跟铁桶一样,这会儿摸过去,是不是太险了些?”
朱盐亭没有答话。
他刚撕开一袋高热量军用单兵口粮,把一块干硬的能量棒塞进嘴里,连着冰碴子嚼碎咽下去。
基因能力超载运转后的反噬还在继续,胃肠道里翻江倒海,那股子要把自己抽干的饥饿感必须靠这些压缩热量来强行压制。
他咽下食物,伸手抹掉嘴角的碎屑,从脚边的黑色防水袋里抽出十一件纯白色的防风伪装披风。
“甲方拖欠尾款,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这笔账我可等不到明天早上去算。”
朱盐亭冷笑一声:“他扎的是铁桶,我们就去把这桶底给砸穿。”
这些带着现代职场风的奇怪言语尤勇听不懂,但他能听懂那股不可违逆的杀意。
朱盐亭将一件白披风扔给铁猴。
“全部换上,夜里的风雪是最好的遮羞布。”
他随即将夜视仪拉下来扣在头盔上:“离开这条壕沟之后,切断所有声音,只看我的战术手势行事。”
铁猴二话不说,将白色伪装披风套在暗色玄甲外面,连兜帽一起拉上,整个人几乎与背后的雪墙化为一体。
随后他扣上那副泛着幽绿光泽的四目微光夜视仪,本就缺少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更加冷硬如铁。
另外九名被选出的幽灵卫老卒也迅速换装。
没有一个人多问半句,更没人因为即将面对两万大军的连营而心生惧意。
尤勇按着刀柄往前凑了两步。
“大帅,真不带上我?我对大同军的口令和营帐分布门清。”
朱盐亭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叫特种斩首作战,就你这体格和脚步声,走不到第一道拒马就会把人招来。”
朱盐亭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老实实在这里看家,半个时辰后,若是看到敌军中军大帐起火,你就带人冲上来吹哨子收拢溃兵。”
说罢,十一道白色的影子借着夜色掩护,从战壕边缘翻滚而出,转眼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
姜镶的大同镇边军不是摆设。
这位能在九边重镇坐稳总兵位子的老将,深谙安营扎寨的门道。
中军大帐外围布置了整整三层削尖的松木拒马,每道缝隙都拉着拌马索。
背风的雪坑里埋着双人暗哨,甚至还牵着半饥半饱的猎犬。
巡夜的刀牌手每柱香的间隔期间就会在营地间隙穿插一回。
从兵法上看,这就是个刺猬阵。
可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御法则,在跨越几百年的科技降维面前,显得无比荒唐。
朱盐亭走在队伍最前方,三阶猛禽基因赋予了他强大的身体机能。
哪怕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跋涉,他的脚步依旧轻盈得没带出一点声响。
夜视仪开启。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夜,在镜片后变成了带着绿色噪点的白昼。
冷热交替的视网膜成像里,那些隐藏在雪坑里的暗哨,那些躲在帐篷后面偷懒的巡逻兵,全都变成了一团团散发着高温的人形轮廓。
距离第一道拒马还有三十步。
朱盐亭举起右拳,整支小队迅速停止前进,趴伏在雪地中。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左前方的雪堆,又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铁猴像一条贴地游动的死神,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滑过冰冻的泥地。
雪堆后面藏着两个大同军的暗哨,旁边还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军犬。
那军犬刚耸动了一下鼻子,铁猴手中的微声手枪便“噗”地吐出一丝火舌,子弹精准贯穿了狗头。
两名暗哨正把手拢在袖子里,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取暖,根本没注意到脚边的死狗。
“总兵大人也是心狠,这大雪天的让咱们在外面挨冻,白天那个阵势你没瞧见,红夷大炮都翻了,那伙贼军有妖法。”
“少说两句,熬过今晚再说,那妖炮再厉害,总不能大半夜飞过来把咱们给嚼了。”
话音刚落,一双戴着战术手套的手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冰冷的钛合金三棱军刺从他的下颌骨穿透进去,直达脑干。
鲜血顺着血槽涌出,在风雪里冒出一股白气。
旁边的同伴刚瞪大眼睛正要拔刀呼喊,铁猴手腕顺势一翻,锋利的刃口直接切断了那人的气管。
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两条人命在夜色中被无声收割。
铁猴站起身,将沾血的军刺在死人衣服上擦干净,对着后方打出战术手势。
十一个白影越过拒马,继续向营盘深处渗透。
沿途的五处暗哨,皆被幽灵卫以极其冷酷的手段清理干净。在那些大同军的眼里,连营的防线如铁桶一般。
但在朱盐亭的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单向透明的屠杀游戏。
距离那顶挂着总兵大旗的中军大帐,只剩下最后的五十步。
这里是整个营盘防卫最严密的核心区域。
火把插在木桩上,被北风吹得呼啦作响。
朱盐亭脚步一顿。
两支手持长枪和火把的巡逻小队,正从左右两个方向交错走来。
一共二十人,刚好把通往中军大帐的唯一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百户披着厚重的棉甲,正对着手下骂骂咧咧。
“都把眼睛睁大点,今晚若是出了岔子,总兵大人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别想着偷懒睡觉!”
两支队伍正在靠近。
后退已经来不及,绕路会惊动更多的巡逻兵。
铁猴转头看向朱盐亭。
朱盐亭面色如常,只将手按在胸前的战术背心上。
他左手虚握成拳,随后五指张开,向前重重一压。
这是强攻指令。
风雪中,十一名幽灵卫同时半跪在地。
他们从白色的伪装披风下,端出了加装圆筒形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
枪托紧紧压在肩窝,准星透过夜视仪的绿色视野,牢牢锁定前方那二十个还不知死期将至的鲜活生命。
朱盐亭食指扣下扳机。
“噗噗噗噗……”
沉闷而急促的枪声连成一片,完全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滚烫的黄铜弹壳跳跃着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冒着白气的黑洞。
火药推进的金属弹头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
走在最前面的百户甚至来不及转头,眉心处便多出一个血洞,脑后绽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二十名巡逻兵在短短三秒钟内成片栽倒,子弹精准地贯穿了他们的咽喉与胸膛。
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呼喊。
长枪和火把掉落在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转眼又被厚重的大雪覆盖。
朱盐亭更换了一个新弹匣,将枪口垂下。
他迈过地上残存的断肢,径直走向那顶透着昏黄灯光的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姜镶没有卸去那一身山文甲,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烈酒。
他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面前沙盘上的地形,白天的战事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十门红夷大炮连一炮都没放准,就被对方那不知名的妖炮炸成了一地废铁。
伤亡的前锋加上溃逃的步卒,两万大军硬生生折损了三成士气。
大同镇副将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说话的底气显得很是不足。
副将抬手抹掉额头冒出的虚汗。
“总兵大人,贼军那火器实在是不讲道理,弟兄们现在是谈炮色变。”
“火炮营废了,步卒也不敢往那土沟前面填。”
“建奴多尔衮那边的密使下午又来敲打咱们了,嫌咱们进军太慢。”
“咱们再这么耗下去,怕是两头都不落好啊,要不退兵再做打算?”
“退兵?”
姜镶并未发作。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烈酒一饮而尽。
瓷碗被他重重磕在木案上,残存的酒滓飞溅出边缘。
“往哪退?”
“退回大同,等着朝廷那帮尸位素餐的言官拿折子参倒我?”
姜镶满眼血丝,抬手指向北京城的方位。
“当今皇上要咱们守九边,可除了发几道催命的圣旨,今年大同镇可曾见过一两银子或是半石军粮?”
“底下当兵的连树皮草根都快啃光了!”
“朝廷拿我们大同军当草芥,老子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卖命!”
副将弓着腰凑近了些。
“可多尔衮那边催得紧,咱们若是拿不下代州又该如何交差?”
“多尔衮算个什么东西!”
姜镶拍着桌子打断这番话,言语间透出十分的不屑。
“真当老子愿意给建奴当狗?”
“多尔衮许诺的那点张家口皮草生意,不过是他抛出来的一根骨头!”
“若真顺了他们的意放清兵入关,咱们大同军就是第一批被他们消耗干净的炮灰!”
他拔出腰间佩剑,狠狠钉在沙盘上代州城的位置。
长剑摇晃不止,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老子跟他多尔衮虚情假意,不过是想在这乱世夹缝里,给咱们这几万弟兄搏一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姜镶双眼紧盯沙盘。
“白天那妖炮的威力你难道没看见?”
“那是破局的利器!”
“只要踏平前面那道壕沟,把他们的火器连同图纸以及那些懂奇巧的工匠全捏在手里,大同军就有了谁也不忌惮的底气!”
“到时候不管是今上还是多尔衮,想动咱们,都得先掂量这炮火答不答应!”
他松开剑柄。
“传本镇的军令,明日一早去周围村镇抓流民。”
“这老天爷不给人活路,人命最贱。”
“把那些泥腿子全赶到前面去填壕沟,借此消耗贼军的妖器!”
“只要能拿到那图纸,背负多少骂名老子都担了!”
副将不敢反驳,只能连连拱手领命。
“大人深谋远虑,末将这就去安排。”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就断在喉间。
帐内的炭火被一阵怪风吹得明灭不定。
外面的风雪呼啸声依旧。
往常巡夜士兵敲击报更的铜锣声却再没响起。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隐约透出血腥气。
姜镶常年游走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一把将副将推开,提着带血的宝剑,对着大帐门口厉声断喝。
“外面是谁在值夜?为何没有巡哨回音?”
没有人回答。
厚重的牛皮门帘在北风的撕扯下,缓缓掀开一个角。
冷风夹着大雪灌进帐篷,将炭火盆吹得火星四溅。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风雪中跨入大帐。
朱盐亭伸手扯下身上的白色伪装披风,随手丢在炭火旁。
披风下露出了内里那一身漆黑的现代战术防弹衣,腿侧的钛合金军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已经吓软了双腿的副将,而是将手里那支短突击步枪平举而起。
黑洞洞的枪管,稳稳对准了姜镶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