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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炮火摧重器,幽绿索帅旗

    强光从大同军炮阵中央亮起的时候,尤勇整张脸被热浪拍进冻土里。

    他嘴里全是雪泥,脑子嗡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道光不是从自己这边来的,是从一千两百步外的敌军阵地里炸出来的。

    什么东西?

    身边的大同降兵抱着燧发枪往胸墙外探头,脖子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远处的炮阵中间腾起一团黑红色烟柱,火焰从两门红夷大炮之间往四周铺开,十几桶黑火药被高爆弹头撕裂之后连环殉爆,滚烫的气浪把碎木板、铁箍和半截人体一股脑抛上半空。

    两门上万斤的青铜炮身被气浪顶离炮架,一门翻了个跟头砸在旁边的辅兵堆里,另一门连着断裂的木轮拖出五六步远,炮口扎进雪泥里再没动过。

    降兵的嗓子哑了。

    红夷炮……翻了?

    那可是上万斤的铁疙瘩。

    尤勇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摁。

    瞪什么眼,趴好装弹。

    话说出去,尤勇自己也忍不住回头朝高地瞟了一眼。

    高地上,朱盐亭已经站到第二门迫击炮前面了。

    刚才那枚高爆弹从炮管里滑下去的时候,老匠头的耳朵被炮口气浪震得嗡了好几息,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脑袋跟塞了棉花一样。

    东家,打中了没有?

    老匠头揉着耳朵踉跄两步扑到炮位旁,趴着往远处看。

    烟尘挡了大半视线,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细节看不真切,只能瞧见炮阵中间塌了一大片,火头窜得比旗杆还高。

    朱盐亭没回头,右手已经搭在了第二门炮的调节轮上。

    三阶猛禽基因的极致远视被拉满,视网膜深处泛起暗金色光芒,远处的烟尘、火舌和乱跑的人影被切割成一块块带坐标的色块。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朱盐亭咬开一支营养膏,把膏体挤进嘴角,一边嚼一边拧动瞄具旋钮。

    老匠头,别看热闹了,过来扶炮架。

    老匠头连滚带爬冲到炮位边,双手死死攥住三角架横杆。

    东家你说往哪儿打,老头子给你扶稳了。

    朱盐亭盯着远处炮阵左翼,第三门红夷炮旁边堆着两筐散装火药,炮长正挥着鞭子抽打往外跑的辅兵。

    左翼第三门,炮车旁边有装药筐,右调两密位。

    老匠头听不懂密位是个什么单位,眼睛死盯调节轮上的刻线。

    右两格!

    铁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端着第二枚高爆弹,弹头的红色色环在风雪里格外扎眼。

    朱盐亭接过炮弹,指腹擦过瞬发引信。

    炮弹入膛,底火撞针,闷响震得脚下冻土松了一层。

    战壕里所有人都仰着脸看天。

    那枚黑点越过前沿的烟柱,砸进了左翼第三门炮旁。

    火光贴地炸开,装药筐里的散药被引燃,木制炮车当场散架成几十块碎板子。

    炮身失去支撑往前滑了几步,把三个蹲在车轮边的炮手碾进了雪泥里头。

    一条断臂飞出十几步远,啪地拍在督战队百户的皮靴前面。

    石敢当蹲在战壕里抱着空了的手榴弹箱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何爷,大帅那炮……长眼睛的?

    小何把燧发枪架在胸墙上,头都没回。

    闭嘴看着。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后的矿工自卫队。

    一百多个矿工全趴在壕沟底下,有人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敢看,有人从指缝里往外偷瞄,嘴唇全是白的。

    都他娘的抬头。石敢当踹了最近一个矿工的屁股。

    看清楚了,这就是咱大帅的本事,往后谁再说打不过官军,老子第一个抽他。

    矿工们胆怯地从泥水里抬起头,正赶上第三枚炮弹越过战壕上空飞出去。

    高地上,朱盐亭换到了第三门炮位。

    中段后方弹药车,距离加五十步。

    老匠头趴在炮架旁,满脸的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

    东家,照这个打法,十门炮不够他们哭的。

    朱盐亭拧完旋钮,铁猴递弹。

    少废话,扶稳。

    炮弹越过前沿溃兵,精准砸在炮阵后方的弹药马车旁边。

    半辆马车被掀起来甩上半空,车上的实心铁弹滚得到处都是。

    一颗铁弹被气浪推着飞出,砸穿一名骑兵的胸甲,又把他和战马一块撞翻。

    受惊的骡马拖着烧起来的车辕冲进炮阵,把还立着的两门红夷炮撞偏了炮口,直直指向自己人的方向。

    尤勇在战壕里看得手心全是汗。

    三炮……三炮废了他们大半家当。

    旁边一个兵卒嘴唇哆嗦。

    参将,大帅这炮能不能也炸到咱们?

    尤勇反手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

    大帅要炸你还用炮?一个眼神你就得跪。

    第四枚炮弹落在一门还立着的红夷炮旁边,木轮碎成几段,铁轴打着旋飞出去,直接拍在一个督战百户腰上,把人带飞两丈远。

    炮阵里能听见哭喊声了。

    朱盐亭端着望远镜扫了一圈,远处的炮手丢下火把、通条和药铲,沿着驿道拼命往后逃。督战队的刀砍到刃口卷了,也拦不住几百号红着眼的炮兵四散奔命。

    老匠头扶着炮架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去了。

    东家,七门,老头子数清楚了,七门全废!

    朱盐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里又开始绞。

    别得意,旧炮而已。

    老匠头不乐意了。

    啥叫旧炮,那是朝廷花几十万两白银从佛郎机人手里买的镇国重器。

    朱盐亭从腰带夹层里抠出一块冻硬的牛肉,直接用牙撕下一条,血丝混着冰碴被他嚼碎咽下去。

    上万斤的铁管子,调头要半天,装填要半炷香,这采购经理放到我们那儿,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老匠头琢磨不出采购经理是个什么官,往远处炮阵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战壕里,压了半天的声音终于爆了出来。

    打翻了,红夷大炮全完了!

    咱们活下来了!

    尤勇这回没拿刀背抽人。

    他盯着远处烧得通红的炮阵,喉咙滚动了两下,抓起一把雪狠狠糊在自己脸上。

    刚才被红夷炮木刺钉死的两个新兵还躺在后方,尸体凉透了都没来得及抬走。

    尤勇转过身,对着那段战壕里的兵卒吼。

    别光喊,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枪和弹药都给我收好。

    一个年轻兵卒抹着眼泪爬过去,解下死者身上的弹药袋。

    小何走到他跟前蹲下,把沾血的燧发枪硬塞进他怀里。

    拿稳。

    年轻兵卒牙齿磕得咯咯响。

    何爷,我怕。

    小何替他把击锤扳到位。

    怕就对了,怕死还站在这儿,才算兵。

    年轻兵卒死死搂着枪,没再哭出声。

    天色开始往下压,风雪从北边重新卷过来。

    远处大同军阵地里,牛角号拖出低沉的长音,前军开始后撤。

    残存的步卒拖着伤兵往回缩,两翼骑兵收拢,最后连姜镶的帅旗都往后挪了五里。

    朱盐亭没有放下望远镜。

    大同军退了,但没散。

    五里外的营盘一圈圈铺开,篝火亮起来,拒马拖到外层,巡夜骑兵开始绕着营盘跑圈。

    尤勇踩着泥水爬上高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帅,敌军退了,追不追?

    朱盐亭把望远镜丢给他。

    你自己看,退得乱吗?

    尤勇举着望远镜对了半天焦距,看清远处营盘布置之后,骂了一声。

    姜镶这老狗,败了炮营居然还没散架,营门扎得稳,骑兵压翼,弓手在外圈,咱们现在追出去讨不了好。

    朱盐亭靠着战壕壁坐下来,撕开第二块冻牛肉。

    他能坐到大同总兵那把交椅上,靠的不光是脾气大。

    尤勇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绳。

    那今晚死守?炮弹剩得不多,手榴弹也耗了一大半,明天他要是不推炮改拿人命填壕沟,咱们弹药撑不住。

    朱盐亭把带血的手指头在雪地里抹了两下。

    所以不等明天。

    尤勇猛地抬起头来。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玄甲上的积雪,转向战壕左翼。

    铁猴。

    黑影从雪幕里无声无息走出来,脸上的泥灰还没擦,手里攥着一把三棱军刺,刃口上挂着没干透的血。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一只黑色箱子,掀开箱盖。

    里面码着十副夜视仪,幽绿色的镜片在风雪里泛出冷光。

    尤勇盯着那堆从没见过的物件,喉咙发紧。

    大帅,这又是什么宝贝?

    朱盐亭抄起一副夜视仪扔给铁猴。

    晚上用的眼睛,挑十个最利索的弟兄,不要话多的,不要脚步重的,不要见了血会喊的。

    铁猴接过夜视仪,点了一下头。

    尤勇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

    大帅,带上我,姜镶手底下不少人原先就是大同镇的弟兄,口令我熟,帅帐扎在哪个方位我摸得着。

    朱盐亭拿起第二副夜视仪,在手里掂了掂,甩进尤勇怀里。

    跟得上就来。

    尤勇攥着那副冰凉的黑色怪眼,手指摩挲着镜片边框。

    要杀姜镶?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五里外那面还在寒风里来回晃荡的姜字帅旗上。

    先看看他值不值得留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