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从大同军炮阵中央亮起的时候,尤勇整张脸被热浪拍进冻土里。
他嘴里全是雪泥,脑子嗡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那道光不是从自己这边来的,是从一千两百步外的敌军阵地里炸出来的。
什么东西?
身边的大同降兵抱着燧发枪往胸墙外探头,脖子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远处的炮阵中间腾起一团黑红色烟柱,火焰从两门红夷大炮之间往四周铺开,十几桶黑火药被高爆弹头撕裂之后连环殉爆,滚烫的气浪把碎木板、铁箍和半截人体一股脑抛上半空。
两门上万斤的青铜炮身被气浪顶离炮架,一门翻了个跟头砸在旁边的辅兵堆里,另一门连着断裂的木轮拖出五六步远,炮口扎进雪泥里再没动过。
降兵的嗓子哑了。
红夷炮……翻了?
那可是上万斤的铁疙瘩。
尤勇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往下摁。
瞪什么眼,趴好装弹。
话说出去,尤勇自己也忍不住回头朝高地瞟了一眼。
高地上,朱盐亭已经站到第二门迫击炮前面了。
刚才那枚高爆弹从炮管里滑下去的时候,老匠头的耳朵被炮口气浪震得嗡了好几息,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脑袋跟塞了棉花一样。
东家,打中了没有?
老匠头揉着耳朵踉跄两步扑到炮位旁,趴着往远处看。
烟尘挡了大半视线,火光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细节看不真切,只能瞧见炮阵中间塌了一大片,火头窜得比旗杆还高。
朱盐亭没回头,右手已经搭在了第二门炮的调节轮上。
三阶猛禽基因的极致远视被拉满,视网膜深处泛起暗金色光芒,远处的烟尘、火舌和乱跑的人影被切割成一块块带坐标的色块。
胃部传来一阵抽搐。
朱盐亭咬开一支营养膏,把膏体挤进嘴角,一边嚼一边拧动瞄具旋钮。
老匠头,别看热闹了,过来扶炮架。
老匠头连滚带爬冲到炮位边,双手死死攥住三角架横杆。
东家你说往哪儿打,老头子给你扶稳了。
朱盐亭盯着远处炮阵左翼,第三门红夷炮旁边堆着两筐散装火药,炮长正挥着鞭子抽打往外跑的辅兵。
左翼第三门,炮车旁边有装药筐,右调两密位。
老匠头听不懂密位是个什么单位,眼睛死盯调节轮上的刻线。
右两格!
铁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端着第二枚高爆弹,弹头的红色色环在风雪里格外扎眼。
朱盐亭接过炮弹,指腹擦过瞬发引信。
炮弹入膛,底火撞针,闷响震得脚下冻土松了一层。
战壕里所有人都仰着脸看天。
那枚黑点越过前沿的烟柱,砸进了左翼第三门炮旁。
火光贴地炸开,装药筐里的散药被引燃,木制炮车当场散架成几十块碎板子。
炮身失去支撑往前滑了几步,把三个蹲在车轮边的炮手碾进了雪泥里头。
一条断臂飞出十几步远,啪地拍在督战队百户的皮靴前面。
石敢当蹲在战壕里抱着空了的手榴弹箱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
何爷,大帅那炮……长眼睛的?
小何把燧发枪架在胸墙上,头都没回。
闭嘴看着。
石敢当咽了口唾沫,扭头看向身后的矿工自卫队。
一百多个矿工全趴在壕沟底下,有人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敢看,有人从指缝里往外偷瞄,嘴唇全是白的。
都他娘的抬头。石敢当踹了最近一个矿工的屁股。
看清楚了,这就是咱大帅的本事,往后谁再说打不过官军,老子第一个抽他。
矿工们胆怯地从泥水里抬起头,正赶上第三枚炮弹越过战壕上空飞出去。
高地上,朱盐亭换到了第三门炮位。
中段后方弹药车,距离加五十步。
老匠头趴在炮架旁,满脸的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
东家,照这个打法,十门炮不够他们哭的。
朱盐亭拧完旋钮,铁猴递弹。
少废话,扶稳。
炮弹越过前沿溃兵,精准砸在炮阵后方的弹药马车旁边。
半辆马车被掀起来甩上半空,车上的实心铁弹滚得到处都是。
一颗铁弹被气浪推着飞出,砸穿一名骑兵的胸甲,又把他和战马一块撞翻。
受惊的骡马拖着烧起来的车辕冲进炮阵,把还立着的两门红夷炮撞偏了炮口,直直指向自己人的方向。
尤勇在战壕里看得手心全是汗。
三炮……三炮废了他们大半家当。
旁边一个兵卒嘴唇哆嗦。
参将,大帅这炮能不能也炸到咱们?
尤勇反手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
大帅要炸你还用炮?一个眼神你就得跪。
第四枚炮弹落在一门还立着的红夷炮旁边,木轮碎成几段,铁轴打着旋飞出去,直接拍在一个督战百户腰上,把人带飞两丈远。
炮阵里能听见哭喊声了。
朱盐亭端着望远镜扫了一圈,远处的炮手丢下火把、通条和药铲,沿着驿道拼命往后逃。督战队的刀砍到刃口卷了,也拦不住几百号红着眼的炮兵四散奔命。
老匠头扶着炮架笑得满脸褶子挤到一块去了。
东家,七门,老头子数清楚了,七门全废!
朱盐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胃里又开始绞。
别得意,旧炮而已。
老匠头不乐意了。
啥叫旧炮,那是朝廷花几十万两白银从佛郎机人手里买的镇国重器。
朱盐亭从腰带夹层里抠出一块冻硬的牛肉,直接用牙撕下一条,血丝混着冰碴被他嚼碎咽下去。
上万斤的铁管子,调头要半天,装填要半炷香,这采购经理放到我们那儿,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老匠头琢磨不出采购经理是个什么官,往远处炮阵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战壕里,压了半天的声音终于爆了出来。
打翻了,红夷大炮全完了!
咱们活下来了!
尤勇这回没拿刀背抽人。
他盯着远处烧得通红的炮阵,喉咙滚动了两下,抓起一把雪狠狠糊在自己脸上。
刚才被红夷炮木刺钉死的两个新兵还躺在后方,尸体凉透了都没来得及抬走。
尤勇转过身,对着那段战壕里的兵卒吼。
别光喊,把死了的弟兄抬下去,枪和弹药都给我收好。
一个年轻兵卒抹着眼泪爬过去,解下死者身上的弹药袋。
小何走到他跟前蹲下,把沾血的燧发枪硬塞进他怀里。
拿稳。
年轻兵卒牙齿磕得咯咯响。
何爷,我怕。
小何替他把击锤扳到位。
怕就对了,怕死还站在这儿,才算兵。
年轻兵卒死死搂着枪,没再哭出声。
天色开始往下压,风雪从北边重新卷过来。
远处大同军阵地里,牛角号拖出低沉的长音,前军开始后撤。
残存的步卒拖着伤兵往回缩,两翼骑兵收拢,最后连姜镶的帅旗都往后挪了五里。
朱盐亭没有放下望远镜。
大同军退了,但没散。
五里外的营盘一圈圈铺开,篝火亮起来,拒马拖到外层,巡夜骑兵开始绕着营盘跑圈。
尤勇踩着泥水爬上高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帅,敌军退了,追不追?
朱盐亭把望远镜丢给他。
你自己看,退得乱吗?
尤勇举着望远镜对了半天焦距,看清远处营盘布置之后,骂了一声。
姜镶这老狗,败了炮营居然还没散架,营门扎得稳,骑兵压翼,弓手在外圈,咱们现在追出去讨不了好。
朱盐亭靠着战壕壁坐下来,撕开第二块冻牛肉。
他能坐到大同总兵那把交椅上,靠的不光是脾气大。
尤勇蹲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绳。
那今晚死守?炮弹剩得不多,手榴弹也耗了一大半,明天他要是不推炮改拿人命填壕沟,咱们弹药撑不住。
朱盐亭把带血的手指头在雪地里抹了两下。
所以不等明天。
尤勇猛地抬起头来。
朱盐亭站起身,拍掉玄甲上的积雪,转向战壕左翼。
铁猴。
黑影从雪幕里无声无息走出来,脸上的泥灰还没擦,手里攥着一把三棱军刺,刃口上挂着没干透的血。
朱盐亭从系统空间里提出一只黑色箱子,掀开箱盖。
里面码着十副夜视仪,幽绿色的镜片在风雪里泛出冷光。
尤勇盯着那堆从没见过的物件,喉咙发紧。
大帅,这又是什么宝贝?
朱盐亭抄起一副夜视仪扔给铁猴。
晚上用的眼睛,挑十个最利索的弟兄,不要话多的,不要脚步重的,不要见了血会喊的。
铁猴接过夜视仪,点了一下头。
尤勇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腰刀上。
大帅,带上我,姜镶手底下不少人原先就是大同镇的弟兄,口令我熟,帅帐扎在哪个方位我摸得着。
朱盐亭拿起第二副夜视仪,在手里掂了掂,甩进尤勇怀里。
跟得上就来。
尤勇攥着那副冰凉的黑色怪眼,手指摩挲着镜片边框。
要杀姜镶?
朱盐亭的目光落在五里外那面还在寒风里来回晃荡的姜字帅旗上。
先看看他值不值得留一条命。